正文内容
一场本该团圆的宫宴,就这样不欢而散。
回到东宫时,夜色已深。
意料之中,萧墨尘没有回来。
我立在阶前,望着头顶那轮**得讽刺的月亮,忽然觉得这偌大的京城,竟无处可去。
“备马,去慈宁寺。”
管家面露难色:“太子妃,这个时辰……寺门早落了锁,备车也要些时候。”
我没应声,转身从马厩亲自牵出那匹陪我出山的枣红马,取下了墙上的马鞭:“开门。”
我是山风里长大的女儿,想去哪儿,从来用不着等别人安排。
夜风掠过耳畔,吹散了宫宴上令人窒息的脂粉气。
寺院果真静悄悄的,山门紧闭。
我将马拴在古树下,踩着墙边老藤翻了过去。
禅房里只燃着一豆青灯。
我在门外站定,拂去肩头沾着的夜露与草屑,才推门进去。
女人跪在**上,**念到一半。她手上捻动的佛珠停了,回身看我。
“阿黛,受委屈了?”
鼻尖蓦地一酸。
我别开脸,故意让语气轻松些:“就想您了,不成吗?”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像窗外飘落的叶子:“中秋月圆,本该是家人团聚的日子。你既来到我这里,便说明……家里已没人等你回来了。”
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我几步冲过去,跪坐在她身旁的**上,将脸埋进她膝间素净的僧袍。
“母后,我……”声音闷在里面,终于透出哽咽。
温热的手掌落在我的发顶,很轻地揉了揉:“所以,他也变了,是吗?”
七年前的记忆,随着这句话汹涌而来。
那时先帝为定边陲,亲率诸皇子入苗疆会盟。
萧墨尘不知怎么甩开了随从,扮成普通侍卫,混进了我们年轻人的射弩场。
他箭无虚发,赢遍了我所有的堂兄弟。
我气不过,追着他比了三日。
比射弩、比骑马、比辨识山中毒草。
他样样不输,甚至在危急时救下差点坠崖的我。
我不得不承认,他和我想象中那些文弱的中原皇子,一点也不一样。
先帝在苗寨住了一月,他便陪了我一月。
夜里我们溜出寨子,躺在能看到漫天星河的山崖上,他给我讲京城的故事,我教他认天上的星子。
临别前夜,他拉着我的手跑到那片山崖,星光落满他的眼睛。
“苗黛,”他说,手心滚烫,“我知道你是十万大山里最自由的那只鸟。可我自私……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飞去看看山外的世界?”
他握紧我的手,像握着稀世的珍宝,“我发誓,绝不做你的笼子。”
年少的爱意,像山火一样燎原,不计后果。
我自幼被阿爹纵着长大,想要什么,从不犹豫。
送行宴上,我当着两族首领和所有皇子的面,径直走到先帝面前。
我声音清脆:“陛下,我要他。”
那时我才知道,他是三皇子的小儿子。
而在参加会盟之前,先皇就随口顶下过他的娃娃亲,是丞相府乔岁宁。
窗外的月光清清冷冷地照进来。
我靠在母后肩上,和她看着同一轮月亮。
她抬手**摸我的头,指尖却只碰到冰凉的珠翠。
我这才想起,自己早已不是那个编着满头细辫、插满野花的苗疆少女了。
我抬手,一根根拆下发间的金钗玉簪。
有些勾住了头发,扯得头皮生疼,我也没停。
母后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
“阿黛,”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通透的悲悯,“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你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都看得清楚。你和我,终究不一样。”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这片四四方方的天,本就不该是你这只山鹰的归宿。”
她没说下去,但我听懂了。
这笼子,从一开始,就不是为我造的。
当年我当众“求娶”的话一出口,满帐皆惊。
先帝愣了好一会儿,待回过神来,眼底却骤然亮起。
比起根基已深的丞相府,能与神秘富庶又长久远离人烟的苗疆结盟,显然是更难得的**。
我这份“主动”,正中他下怀。
新婚次日清晨,府门外便传来压抑的啜泣。
乔岁宁一身素衣跪在石阶下,声音哀切:“若此生无缘侍奉墨尘哥哥左右……岁宁愿终身不嫁。”
我刚从苗疆带来的护卫按着腰刀,面露不忿。
我只淡淡瞥了她一眼,晨光里,她的眼泪显得格外晶莹。
“乔姑娘,”我停下脚步,语气平静,“恐怕要叫你失望了。萧墨尘昨夜刚起过誓,说他这辈子,心里只装得下我一个人。”
转身进府,朱红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那哭声关在了外面。
府内庭院里,竟已摆好了一桌精致的早膳。萧墨尘的父皇——萧景尧携正妃已在座中。
萧墨尘笑嘻嘻地迎上来,亲手为我拉开座椅:“我的娘子,好威风。”他凑近我耳边,声音里带着戏谑,“我压根不认识那位乔小姐,偏她总说对我情根深种。乔家老爷子这算盘打得……祸害完我父皇不够,还想往我这儿塞人。”
我抬眸看向对面。
后来的母后正安静地坐在萧景尧身侧。
彼时的她,虽已卸下戎装换上宫裙,眉眼间却还残存着将门女儿的英气,绝非后来那般沉寂如水。
她忽然朝我眨了眨眼,那眼神灵动鲜活,带着狡黠的暖意。
“阿黛,”她声音很轻,只有我们几人能听见,“我真喜欢你。如果我当年……能和你一样勇敢就好了。”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身旁的萧景尧。
“景尧他也曾说过,这辈子,只想和我一个人长相守的。”
可后来,萧景尧还是为了太子之位纳了乔家嫡女做正妃。
那时阳光正好,透过庭中花树洒下斑驳光影。
谁也没想到,这句轻叹,竟像一句谶言。
相关书籍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