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渊少侠
正文内容
,万籁俱寂。一轮惨白的圆月高悬中天,将清冷的光辉洒向沉睡的城郭。月光下,青石板街道泛着幽光,空无一人。“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伴随着“梆!梆!梆!” 的木梆敲击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孤独地回荡。一个佝偻的身影,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街角蹒跚而行,月下拖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渐渐消失在深巷的黑暗中。,这座白日里威风凛凛的宅院,此刻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凝重肃穆。门前悬挂的两盏气死风大灯笼,散出血红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门前那两尊青石雕狮的影子拉得巨大而狰狞,阔口獠牙,仿佛随时要择人而噬。沉重的铜钉大门紧闭,门缝中透不出半点光亮,只有灯笼的红光映在冰冷的铜钉上,闪烁不定,透着一股江湖夜雨、杀机暗藏的森然气息。,一阵毫无预兆的疾风掠过街面,打着旋儿卷起阶前几片枯黄的落叶,枯叶“哗啦啦”地急速旋转着,最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门前的阴影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灯火稀疏,只有值夜的岗哨和巡夜人还在活动。,身披轻甲,手握铁叶朴刀,正沿着回廊缓步巡逻。他们提着羊角风灯,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只能照亮脚下丈许之地。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吹过檐角风铃发出的“叮当” 轻响,和自已的脚步声、呼吸声。“咔嚓!” 一声轻微的、却异常清晰的铁掌踏在碎石地面上的脆响,从后院马厩方向突兀传来!
“谁?!” 两个镖师浑身一紧,瞬间背靠背,“呛啷” 一声拔刀出鞘,警惕地望向声音来处,心跳如擂鼓。

然而,除了那一声,再无其他动静。片刻后,只有马厩里传来老马“哧哧” 的喷鼻声,以及慢条斯理咀嚼夜草的“沙沙” 声。原来是一匹槽头老马不安地踱步。两人松了口气,相视苦笑,收起刀,但紧绷的神经并未完全放松,继续往前巡逻。

转过一道月洞门,来到内院:

这里更显安静。邬管事的卧房窗纱上,透出一缕昏黄的灯光。窗纸上,映出一个端坐读书的身影。

屋内,邬管事正端坐在酸枝木书案后,左手执着一卷摊开的《武经总要》 ,右手轻捋着颌下寸许长的青色短须,眉头微蹙,似乎在沉思兵法。案头鎏金烛台上,一根小儿臂粗的牛油蜡烛正静静燃烧。忽然,“啪” 的一声轻响,烛芯爆开一朵硕大的灯花,火光猛地一跳,明暗之间,将邬管事身上靛青色直裰上绣着的暗纹补子映得忽隐忽现,也映出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凝重。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放下书卷,侧耳倾听窗外,但除了风声,并无异常。他摇了摇头,复又拿起书卷,但心神似乎已不再完全在书上。

暖阁内,罗帐低垂,一片静谧。陆娘子侧卧在榻,拥着织金锦被,青丝如云,散落枕畔,犹自散发着淡淡的桂花头油幽香。她呼吸匀长,已陷入熟睡,只是眉心微蹙,似乎梦中也不甚安稳。

脚榻上,婢女欣儿蜷缩成一团,怀中紧紧搂着一个填了香饼的铜手炉取暖。她睡得正香,似乎梦到了什么美味,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嘴角还挂着一丝无意识的笑意,咂了咂嘴,仿佛在回味晚膳那碗香甜的杏酪粥。

一切似乎都笼罩在安宁的夜色中。

然而,这安宁之下,杀机已然降临!

“呼——!”

就在马匹惊嘶、蹄声杂踏的瞬间,后院主屋屋脊之上,传来两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脆的“咯嘣” 声!那是瓦片在重压下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如此突兀!

“扑棱棱——!”

屋檐阴影中,一只栖息已久的夜鸮被惊动,猛地振翅而起,带起一阵风声,仓皇地没入泼墨般浓重的夜色深处。

“什么人?!”

几乎是同一刹那,原本在罗汉榻上和衣而卧、闭目养神的三当家段青山,猛然睁开双眼!他眼中睡意全无,**爆射!一种在刀尖上滚了多年养成的、近乎本能的警觉让他脊背汗毛倒竖!耳朵灵敏地捕捉到了那声来自屋顶正梁的、绝非夜猫或鼠类能造成的、瓦片碎裂的异响!

“有贼人上房!”

段青山心中警铃大作,反应快如闪电!他根本不去查看,直接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翻身跃起,左手顺势一抄,便将枕边那杆从不离身的六尺红缨梨花枪握在手中!枪杆冰冷沉重,入手瞬间,他眼中已燃起熊熊战意!

“砰!”

他根本来不及走门,右脚闪电般蹬在榻沿,借力前冲,肩膀猛地一撞,房门应声而碎,木屑纷飞!他身形如出膛炮弹,破门而出,落在院中青石板上!

月光惨白,洒满庭院。

段青山锐目如电,瞬间扫向屋顶!然而屋顶已空!他目光急转,立刻捕捉到西墙角那棵百年老槐树的异动!只见三五道黑影,正如同鬼魅般,脚踏着老槐横斜的枯瘦枝桠,借力纵跃,身形飘忽,“嗖嗖嗖”地向内宅深处掠去!树枝簌簌作响,枯叶纷纷飘落!

“大胆!何方鼠辈,敢夜闯我威远镖局?!报上名来!”

段青山见状,勃然大怒,舌绽春雷,一声暴喝响彻夜空!他足尖猛一点地,青砖“咔嚓”碎裂!整个人如惊鸿掠影,又如鹞子冲天,平地拔起三丈余高,竟然后发先至,直扑向那几道即将消失在树影后的黑影!

人在半空,他双臂一振,手中红缨梨花枪已化作一道银龙!枪尖急颤,在冷月下抖出九道虚实难辨、寒气森森的银色枪芒,如同九颗流星赶月,带着刺耳的破空之声,精准无比地笼罩向树冠间那几道逃窜的黑影!枪未至,凛冽的杀气已刺得人皮肤生疼!

“铛!铛铛!”

树影中传来急促的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四溅!显然有黑衣人被迫挥剑格挡这突如其来的致命一击!

“有刺客!!!”

几乎在段青山破门而出的同时,正在附近巡夜的两名年轻镖师已闻声提刀狂奔而来!他们一眼就看到院中段青山那标志性的红缨枪正与数道黑影缠斗在一起,枪剑相交,爆出点点流星般的火花,在漆黑的夜色中格外刺眼醒目!

一名镖师目眦欲裂,扯开喉咙,用尽平生力气厉声嘶吼报警!同时,两人毫不犹豫,挺起手中铁叶朴刀,怒吼着扑向战团,试图为三当家分担压力!

“铛!铛!铛铛铛——!!!”

警锣被疯狂敲响,刺耳的锣声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传遍镖局每一个角落!

“有贼人!”

“抄家伙!后院!”

东廊下、西厢房、乃至前院……瞬间沸腾!“哐当!呛啷!” 之声不绝于耳!七八名闻警而起的镖师衣衫不整地提着兵刃从各个角落冲杀出来!他们训练有素,虽惊不乱,迅速看清形势,“呼啦”一声,从四面八方向着槐树下的战团合围过去,寒光闪烁的兵刃在月光下交织成一片死亡之网,将几名黑衣人死死困在核心!

邬管事的卧房内,烛光摇曳。他正独坐酸枝木书案前,左手执卷,右手轻捋青须,目光落在摊开的《武经总要》 上,正读到“夜战篇”中关于“敌夜袭,当镇静,固守要道,以静制动”一节,凝神细思。

突然!

“铛!铛!铛铛铛——!”

一阵急促而尖锐的金铁交鸣、兵刃碰撞之声,混杂着厉声呼喝与急促的脚步声,猛然撕破了夜的宁静,穿透窗纸,直灌入耳!

“嗯?!”

邬管事心头骤然一紧,瞳孔猛地收缩!这不是寻常的演练或意外,这声音充满了杀伐与搏命的凶险!他下意识地霍然站起,手中书卷“啪嗒”一声滑落案头,但他浑然未觉。

“是敌袭!而且是高手!”

这个念头瞬间闪过脑海,他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只有凝重与决然。他没有丝毫犹豫,左手闪电般抄起倚在桌边的那根磨得光滑的枣木手杖,右手“哐当”一声推开椅子!

“咚!咚!咚!咚!”

他跛足疾行,杖尖点在青砖地上,发出急促如战鼓般的闷响,身形却异常迅捷,几步便穿过内室,冲到门前。

“呼——!”

他猛地拉**门,一股凛冽的夜风瞬间灌入,风中夹杂着一股新鲜而浓烈的血腥气,还有硝石、铁器的味道,直冲鼻端!

门外,庭院中,惨淡的月光下,景象映入眼帘:

月洞门前,两名镖师正背靠月洞门的石墩,与一名黑衣蒙面、手持青锋剑的刺客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身形翻飞!一名镖师怒吼着,挥刀猛劈,黑衣人侧身闪过,刀锋狠狠劈在旁边的石鼓凳上!

“锵——!”一声刺耳巨响,石屑与火星迸溅四射,在黑暗中划出数道刺目的光痕!照亮了黑衣人狰狞的眼神和镖师额角迸出的冷汗!

“好贼子!竟敢闯我威远镖局!” 邬管事眼中寒光一闪,心中怒意升腾,但更强烈的,是对夫人安危的担忧!夫人有孕在身,居于暖阁,绝不能有失!

就在这时,对面厢房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睡眼惺忪、只披了件外衫的阿贵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惊疑。

邬管事目光如电,瞬间锁定阿贵,他将手中枣木杖重重往地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如裂帛般的闷响,声震庭院,盖过了部分打斗声,厉声喝道:

“阿贵!贼人闯府!速去带人去护卫夫人暖阁!寸步不离!夫人与腹中骨肉若有半分差池,提头来见!快去——!”

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急迫!

阿贵浑身一个激灵,瞬间睡意全无!他看清了院中险恶的战况,也闻到了那刺鼻的血腥气,更听出了邬管事话语中的万钧重担!他眼中惊恐瞬间被决绝取代!

“是!” 阿贵从喉咙里迸出一声短促而有力的应答,再无半刻迟疑!他一个箭步从房门中窜出,身形矫健如猎豹,同时朝着东厢房方向嘶声大吼:

“来几个兄弟!抄家伙!随我护卫夫人!快——!”

话音未落,“哗啦”一声,东厢房数扇房门几乎同时被撞开!四名早已被警锣和打斗声惊醒、正持刀戒备的精壮镖师应声而出!他们显然训练有素,虽衣衫不整,但手中铁叶朴刀寒光闪闪,眼神锐利!

“跟上阿贵!” 邬管事一声低喝。

阿贵再不回头,辨明方向,身形一矮,疾步如飞,率先朝着夫人所在的暖阁方向猛冲而去!那四名镖师毫不犹豫,紧随其后,五人如同一把尖刀,“呼啦”一声便冲过月洞门旁的战团边缘,无视了激斗,目标明确,直扑暖阁!

段青山以一杆红缨梨花枪独斗数名黑衣刺客,枪如游龙,泼洒出一片银光,枪尖与刺客手中三尺青锋不断交击,火星迸溅,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铛!铛!铛!”

一名黑衣刺客剑法刁钻狠辣,觑得一个空当,身法诡异一扭,竟从枪影缝隙中切入,青锋剑化作一道冷电,直刺段青山左肋!段青山拧身急躲,剑尖擦着他左臂外侧掠过!

“嘶啦——!”

布帛撕裂声中,夹杂着皮肉被割开的闷响! 段青山左臂袖管应声裂开一道三寸多长的血口,鲜血瞬间涌出,染红衣襟!

“哼!”

段青山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眉头猛地一拧,但身形却丝毫未滞!他竟是强忍剧痛,不退反进!双臂肌肉贲张,猛一收枪,将横扫的长枪硬生生变为前刺!

“嗖——!”

红缨枪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半月形银弧,携着雷霆万钧之势,枪身狠狠扫向那刺伤他的黑衣刺客!

黑衣刺客一剑得手,正欲追击,不料对方反击如此迅猛霸道!他急忙横剑格挡!

“当——!!!”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枪剑相交,刺客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传来,虎口剧痛,长剑差点脱手!整个人如同被巨锤砸中,不由自主地倒飞出去!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刺客后背结结实实撞在停放在院墙阴影下的一辆特制铁皮镖车上!巨大的冲击力震得镖车一阵晃动!

“咔嚓!咔嚓!咔!”

镖车侧面,一个隐蔽的暗格被这猛烈撞击触发,三道机括瞬间弹开,“嗖!嗖!嗖!” 三声尖利的破空声响起!竟是三支早已装填、以防万一的袖箭,从暗格中激射而出,距离太近,速度太快,角度刁钻!

“噗!噗!噗!”

那刺客猝不及防,三支袖箭尽数钉入他的肩胛、后背!剧痛袭来,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身体猛地一僵!

“好机会!”

段青山战斗经验何等丰富,岂会放过这千载良机!他枪尖猛地往地上一戳,借力一撑,整个人如同大鹏展翅,腾身而起!人在半空,红缨枪已如**出洞,血色的枪缨在月光下甩出一道刺目的血色飞瀑!枪杆挟着风雷之势,以力劈华山之势,狠狠砸向那被袖箭所创、行动迟缓的刺客胸口!

“嘭——!”

一声闷响,骨裂之声清晰可闻!那刺客双目猛地暴突,张口“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血雾在月光下弥散开来!他身体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轰隆” 一声砸在地上,抽搐两下,再无声息!

眼见同伴惨死,另一名黑衣刺客眼中闪过一抹惊怒与忌惮,但他并未退缩,反而身法一变,倏然矮身,如狸猫般贴近地面,手中青锋剑不再硬碰,剑招变得诡异飘忽,“嗤” 的一声,剑身如同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拍击在段青山枪杆的“七寸”要害之处。

“铛——!!”

一声悠长刺耳的金铁交鸣!段青山只觉一股阴柔刁钻的力道从枪杆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枪!枪势不由得一滞!

“好俊的功夫!好个以柔克刚!” 段青山心中暗凛,知道遇到了劲敌!但他临敌经验丰富,强提一口丹田真气,贯注双臂,借着枪杆上传来的回震之力,顺势旋身卸力,枪随身走,“游龙摆尾”!红缨枪再次化作点点寒星,“唰唰唰”连环三枪,如同毒蛇出洞,分别刺向刺客咽喉、心窝、下腹丹田三处要害!枪枪夺命!

然而那黑衣刺客身法诡异,剑招更是奇诡,竟不硬接,剑走偏锋,“叮叮叮”三声脆响,竟以剑脊或剑锷,以四两拨千斤的手法,将这三记致命点刺一一巧妙格挡化解!身形飘忽,如同鬼魅!

段青山心中愈发沉重,他将红缨枪横在身前,做出防御姿态,暂缓攻势,目光扫过四周战团。只见众镖师虽人数占优,但面对这些黑衣刺客刁钻狠辣的剑法,已渐露疲态,身上或多或少都带了伤,只是凭借血气之勇在勉力支撑。而刺客们显然训练有素,进退有据,久战下去,镖师们恐要吃大亏!

“不行!不能再硬拼了!” 段青山心念电转,这几个刺客身手不凡,但招法路数极为怪异,看不出是何门何派。如此缠斗,只怕正中敌人下怀!

当下,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踩地面,身形向后飘退丈余,跃出战圈,将枪往地上一顿,抱拳朗声道,声音洪亮,响彻庭院:

“几位江湖上的朋友!今夜闯我威远镖局,想必是场误会!在下段青山,威远镖局三当家!敢问诸位高姓大名,师承何派?我镖局大当家西门承越、二当家万横舟,最是敬重江湖豪杰,广交天下朋友!若有什么过节,不妨明言,何必刀兵相见?”

他试图以言语试探,缓兵之际,也盼能探出对方来路。

然而,黑衣刺客们恍若未闻,非但不答,眼中杀意更盛!其中一人剑势再起,如****般攻向段青山!众镖师见状,也只得怒吼着挥舞铁叶朴刀再次迎上,“叮叮当当” 刀剑相击,火星迸溅,战况愈发激烈!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名一直游走在战团边缘、未曾全力出手的黑衣刺客,眼中寒光一闪,左手猛地探入怀中,随即向外一扬!

“嗤嗤嗤——!”

三道细微却尖锐的破空声撕裂空气!竟是三枚柳叶飞镖,在月光下几乎不见踪影,成品字形,快如闪电,射向三名正与同伴激战的镖师胸口!

“噗噗噗!”

三声沉闷的入肉声响起!这三枚柳叶镖劲道之强,竟轻易穿透了镖师身上所穿的厚牛皮护心镜!三名镖师如遭重锤猛击,惨哼一声,胸口血光迸现,踉跄后退几步,轰然倒地!飞镖深深没入胸膛,眼见是不活了!

“老五!王兄弟!!” 其他镖师见状,目眦欲裂,悲愤交加!

一击得手,那发镖的刺客眼中毫无波澜,仿佛只是随手拍死几只**。他右手长剑一挥,做了个奇怪的手势。

其余黑衣刺客见状,攻势骤然一收,不再恋战!几人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如同风中柳絮,飘然而起,竟齐齐施展出极高明的轻功!他们脚尖在檐角、滴水瓦上连续轻点,“嗖嗖嗖” 数声,如同夜枭掠空,正是江湖上罕见的“燕子三抄水” 身法!目标明确,直扑镖局深处——夫人陆元英所在的暖阁方向!

“不好!他们的目标是夫人!” 段青山见状,心头大震,如遭雷击!他瞬间明白了这些刺客的真正目标!什么试探、缠斗,都是为了此刻的声东击西、直取要害!

“贼子!休走——!”

段青山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厉喝,声震屋瓦!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离弦之箭,疾射而出!他枪尖猛地往地上一戳,借力腾身,施展出“八步赶蟾” 的轻功,在屋脊、墙头、树梢间纵跃如飞,速度惊人,死死咬住那几道黑影!

“快!跟上三当家!保护夫人!”

余下的镖师们也红了眼,擎着兵刃,怒吼着紧随其后!快靴踏在青砖地上,“踏踏踏踏” 如急雨敲窗,卷起满地落叶纷飞。

在摇曳的灯笼光下,从段青山那杆红缨枪的枪尖上滴落的血珠,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蜿蜒曲折的血痕,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直指向暖阁方向,触目惊心!

烛影摇红,映着窗纸。夜已深,后院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虽隐约可闻,但被层层院落阻隔,显得沉闷而遥远,反而更添压抑。

暖阁内,白蜡已燃至仅余三指长短,火苗在青瓷烛台上不安地跃动。烛台上凝结的白色烛泪层层堆叠,如同几朵凋零的、凝冻的白玉兰,带着凄清的美感。

陆娘子早已披衣起身,一件织金的锦袄松松拢在身上,与婢女欣儿相偎着,坐在酸枝木八仙桌旁。她手中紧紧攥着那顶未完工的金猊虎头帽,小小的**上,用以点睛的两颗红珊瑚珠子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湿漉漉、如泪光般晶莹而脆弱的微芒。

欣儿将一只暖烘烘的鎏金小手炉硬塞进陆娘子怀中,低声道:“娘子,抱着,暖着些。”她自已却紧紧握着一把平日做女红用的银剪,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这小小的剪刀,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象征抵抗的物件。

“叮铃……叮当……”

一阵突如其来的、急促的檐角铜铃晃动声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不像是风吹,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快速掠过带动的声响。

陆娘子闻声,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抬手,轻柔地覆在自已隆起的腹部,仿佛在安抚腹中的孩儿。她侧耳倾听片刻,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这孩子……倒似知晓外头的动静……”

话音未落——

“啪嗒!”

一声轻响!是陆娘子放在桌边针线笸箩里的一枚珊瑚顶针,不知何故,突然滚落出来,不偏不倚,正砸在欣儿绣鞋的鞋尖上!

两人俱是一惊!

与此同时,“呼——!” 地一声,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带着深夜寒意的阴风,猛地从窗棂缝隙中钻入!桌上烛火骤然剧烈摇曳,明灭不定,几乎熄灭!暖阁内光影乱舞,将暖阁墙壁上刺绣的

“百子嬉春图”映得忽明忽暗,那些原本憨态可掬的孩童,在忽明忽暗、跳跃扭曲的光影中,竟仿佛活了过来一般,身影拉长变形,仿佛在嬉戏追逐,又似在惊慌奔跑,平添几分诡异不安的气息!

“啊!” 欣儿低低惊呼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地微颤了一下,银牙紧紧咬住了下唇,渗出一丝血痕。她强自镇定,将银剪握得更紧,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保持平稳:

“娘子……娘子且放宽心。定是夜风作祟。 您忘了?段当家那杆红缨枪,当年在东芒山,可是独挑十八路凶悍响马,杀得贼人望风而逃!今夜这些个不知死活的蟊贼,闯进咱威远镖局,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她的话,既像是在安慰陆娘子,更像是在给自已打气。

陆娘子抬起眼帘,杏眸中映着跳动的烛光,深邃而平静。她轻轻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虎头帽上的绒毛,低语道:

“欣儿说得是。段当家枪法卓绝,忠勇无双,有他在,定能护得镖局周全……”

她的话尚未说完,腹中胎儿忽然明显地、有力地动了一下!仿佛在应和母亲的话语,又仿佛在感知外界的凶险。陆娘子“啊” 地轻呼一声,手抚上腹部,脸上闪过一丝混合着痛楚、温柔与担忧的复杂神情。

与暖阁内压抑的宁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暖阁外台阶之下,森然肃杀的气氛。

邬管事单手持着他那根枣木手杖,如青松般笔直地屹立在暖阁门前的石阶正中。夜风呼啸,吹得他身上那件靛青色的直裰衣袂猎猎翻飞,但他身形稳如磐石,纹丝不动。清癯的面容在摇曳的灯笼光下,显得格外冷峻、坚毅。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通往前院的月洞门方向,耳朵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丝异响。

在他身前,阿贵与四名精挑细选、最为忠勇的镖师,如雁翅般排开,堵死了通往暖阁的所有路径。五人手持出鞘的铁叶朴刀,刀身在羊角风灯昏黄光晕的照耀下,反射出冰冷而慑人的寒光。这寒光投射在青石台阶上,拉出五道长长的、凝实不动的森然黑影,如同五尊守护的门神,散发着不容侵犯的杀气。

整个庭院,除了风声,静得可怕。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隐隐的喊杀声,从远处传来,更衬托出此地的死寂与紧绷。

忽然,邬管事将手中枣木杖朝着青石地面重重一顿!

“咚!”

一声沉闷如鼓的巨响,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开,震得人心头一颤!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用尽全身力气,声若洪钟,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地喝道:

“众人听令——!”

声音在庭院中回荡,压过了远处的喧嚣。

“今夜,纵是拼却我等性命,流干最后一滴血!也定要护得夫人与她腹中骨肉—— 周全——!!!”

“誓死护卫夫人!!!”

阿贵与四名镖师齐声怒吼,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朴刀齐齐向前一挥,寒光迸射!杀意冲天!

暖阁内,陆娘子与欣儿清晰地听到了这声怒吼。陆娘子闭上眼,将虎头帽紧紧搂在怀中,另一只手护住腹部。欣儿则握紧了银剪,站到了门边。

“嗖!嗖!嗖!” 数道黑色身影如同鬼魅般,踏着屋檐、掠过树梢,自夜空中凌空而降,稳稳落在暖阁前的庭院中,正是那几名摆脱了后院缠斗、施展“燕子三抄水”轻功急掠而至的黑衣刺客!他们青锋剑在手,杀气腾腾,直扑暖阁!

“拦住他们!保护夫人!” 阿贵目眦欲裂,嘶声怒吼!

“杀——!” 守门的四名镖师毫不退缩,猱身而上,四柄铁叶朴刀划破夜色,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迎向那数道青锋剑光!

“叮!铛!当!锵!”

兵刃激烈碰撞的爆鸣瞬间炸响!火星在黑暗中不断迸溅,如同地狱绽放的妖花!刀光剑影绞杀在一起,人影翻飞,怒吼与闷哼声不绝于耳!刺客剑法狠辣刁钻,招招夺命;镖师们悍不畏死,以命相搏,但甫一交手,高下立判!一名镖师躲闪不及,被一剑洞穿肩胛,惨叫着踉跄后退!

“贼子休得猖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如雷暴喝自月洞门方向传来!段青山如同一头发怒的雄狮,身形如电,疾射而至!他人未到,枪先至!

“看枪!” 段青山虎目圆睁,双臂一振,手中红缨梨花枪抖出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枪影!枪尖急颤,瞬间幻化出三朵虚实难辨、凌厉无匹的银色枪花,如同三只昂首怒啄的金鸡,“唰唰唰” 分袭三名最近的刺客!正是他成名绝技之一——“金鸡乱点头”!

“嗤嗤嗤!” 破空声尖锐刺耳!一名刺客避之不及,肩头被枪尖划开一道血槽,痛哼一声,踉踉跄跄向后退了七八步,方才勉强用剑拄地稳住身形,眼中露出惊骇之色!

“三当家来了!” 众镖师精神大振!

然而,刺客们显然也意识到已到关键时刻,再无保留!他们眼中凶光大盛,招式骤然变得 更加狠辣、凌厉,全然是搏命之势,招招不离段青山与镖师们的要害之处!

一名刺客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唰” 地一剑刺出,正是“白蛇吐信” !青锋剑化作一道毒蛇般的寒电,无声无息,角度刁钻无比,直取段青山咽喉!快!准!狠!

段青山心头一凛,急撤长枪回防,“当” 的一声,枪杆险之又险地格开剑尖!火星四溅!

然而,就在他回枪格挡、身形微滞的刹那——

另一名刺客如同鹞子翻身,身形诡异地一矮一翻,竟从段青山枪势的下方死角钻入!手中青锋剑自下而上,如同**出洞,“嗤” 的一声,一道寒光闪过,剑锋已狠狠刺入段青山左大腿外侧!

“呃啊——!” 段青山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身形剧震!鲜血瞬间从伤口狂涌而出,染红了裤管!

“三当家!” 阿贵与镖师们惊怒交加!

段青山牙关紧咬,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但他身形硬生生稳住,竟不退反进!他将染血的红缨枪当作拐杖,“咚” 地一声重重拄在地上,青石砖面竟被枪尾砸出几道裂纹!他铁塔般的身躯死死钉在暖阁门前的石阶上,一步不退!

鲜血如同小溪般从他大腿伤口**流出,顺着裤管不断滴落,“滴答、滴答” ,在冰冷的石阶前迅速汇聚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暗红的血泊!在惨淡的月光和灯笼光下,显得格外凄厉!

战况惨烈!多名镖师已经战死。余下镖师,围成一个半圆,将段青山和暖阁大门护在身后,手中铁叶朴刀早已在激烈的拼杀中砍得卷刃崩口,如锯齿般狰狞,兀自死死握在手中,喘着粗气,眼神凶狠如受伤的狼,盯着步步紧逼的刺客。

段青山用枪杆支撑着身体,剧痛让他额头冷汗涔涔,但他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前方那几名虎视眈眈、气息凶悍的黑衣刺客。他深吸一口气,强提中气,横枪怒喝,声音因失血而嘶哑,却依旧如惊雷般炸响,震得屋檐灰尘簌簌而下:

“贼子!段某不管尔等是何来路,受谁指使!今夜,要踏进这暖阁一步,先问过段某手中这杆红缨枪! 除非段某血溅五步,横尸于此!”

他声若洪钟,气势惊人,竟一时将几名刺客慑住,不敢轻举妄动。

趁着这短暂的僵持,段青山微微侧头,用只有身后邬管事能听到的声音,急促而低沉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气息:

“邬管事! 听我说!这些刺客……身手太高,路数太怪,绝非寻常蟊贼! 我和弟兄们……怕是撑不了多久了!你快……快带嫂夫人……从暖阁后门走, 避入……密道!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砰、砰、砰!”

邬管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穿透门板:“夫人!事急矣!请恕老奴失礼!”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邬管事拄着枣木拐,面色凝重如水,身形却依旧挺直,他携着阿贵疾步而入,在屏风前停步,深深一躬,语速快而清晰:

“夫人恕老奴失礼!段当家与镖师们浴血奋战,已将贼人阻于暖阁之外。然……贼人凶悍,段当家已然负伤,恐难久持。为保万全,恳请夫人速取紧要物件,即刻随老奴从后门去密道暂避!迟则生变!”

陆娘子早已起身,在欣儿搀扶下立于桌旁。她面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镇定。闻言,她就着桌上摇曳欲熄的烛光,目光落在手中那顶金猊吞日虎头帽上,指尖在冰冷的珊瑚珠上停留一瞬,随即毫不犹豫地将它轻轻放入身旁欣儿的手中。

她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道:“邬管事思虑周全,有劳了。”

她深吸一口气,另一只手轻抚隆起的腹部,仿佛在汲取力量,温言对欣儿道:“欣儿,莫慌。去收拾几件要紧东西带上。”

欣儿强忍惊惧,用力点头道:“是,娘子!” 她迅速转身,手脚麻利地打开床边紫檀木妆匣,拉开暗格,将几件首饰、一叠薄薄的银票,尽数收入一个早已备好的锦缎小囊中,紧紧扎好,揣入怀中。又快步到柜子旁,掀开柜子,取出几件衣服,塞入一个青布行囊。

“娘子,收拾好了!” 欣儿回身,搀扶住陆娘子。

“嘎吱……”

暖阁后门被轻轻推开,声音在死寂的夜中格外刺耳。阿贵高擎着羊角风灯,率先探出身子,机警地左右张望。昏黄的灯光只能照亮丈许之地,但足够辨明方向。

“娘子,小心脚下。” 欣儿肩上挎着行囊搀扶着陆娘子,低声提醒。陆娘子面色苍白,但眼神坚定,一手紧捂着腹部,一手扶着欣儿,步履虽急不乱。

“快,跟上。” 邬管事拄着枣木手杖,跛足但迅捷地跟在最后,不时回头警惕地望向暖阁方向,那里传来的喊杀声和金铁交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激烈,显然段青山他们正在用生命拖延时间。

四人沿着一条隐藏在花木深处的青石小径,向镖局密道方向急行。这是只有镖局核心人物才知道的秘密通道,平日少有人迹,石板上生着湿滑的青苔,在黑暗中难以分辨。

阿贵手中的羊角灯笼随着他急促的步伐,昏黄的光晕在狭窄的小径上摇曳不定,将脚下青石板上雕刻的防滑蟒鳞纹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活物在蠕动。光影交错,更添几分阴森与不安。夜风吹过,草木沙沙作响,仿佛暗藏杀机。

陆娘子呼吸急促,腹中胎儿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紧张与颠簸,不安地躁动。但她咬着牙,不发一言,紧跟阿贵。欣儿则死死扶住她,另一只手同样紧握着一把银剪,指尖发白。

“快到了,前面转过假山……” 邬管事压低声音催促,声音带着喘息。

前方小径转弯处的一株老槐树上,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翻落而下!不偏不倚,正好横亘在小径中央,挡住了去路!

“啊!” 阿贵手中灯笼猛地一晃,昏黄的光影剧烈摇曳,险些脱手!他惊得几乎叫出声,持灯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但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将惊呼压回喉咙,双腿虽然也在发抖,却毫不犹豫地一个箭步上前,用自已并不强壮的身躯,死死挡在了陆娘子和欣儿身前!他将灯笼高举,试图看清来人。

灯光晃动,照亮了来人,黑衣刺客已追杀到此。

空气瞬间凝固了。

阿贵强作镇定,但声音仍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嘶声喝道:

“你……你是何人?!为何挡我们去路?!此乃威远镖局内宅,速速退开!”

黑衣刺客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了手中的青峰剑,剑尖指向阿贵身后的陆娘子,目光冰冷,如同在看一个死人。他微微屈膝,身形下伏,摆出了一个即将扑击的姿态——就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贼人,休得放肆!纳命来——!”

就在黑衣刺客青峰剑扬起,陆娘子等人陷入绝境的刹那,一声饱含惊怒、暴烈、挟带着浓浓血腥气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自众人头顶夜空中轰然降临!

是段青山!

但见一道浑身浴血、状如疯虎的魁梧身影,挟着呼啸的腥风,自空中一跃而下!他左大腿处衣裤已被鲜血浸透,黑红色的血水仍在顺着裤管涔涔滴落,在月光下触目惊心!但他手中那杆红缨梨花枪,却威势更胜先前,枪尖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凄厉的银色弧线,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无比、狠辣决绝地直刺向那横亘于路、即将对陆娘子出手的黑衣刺客后颈!

枪未至,凛冽的杀气已刺得人皮肤生疼!

黑衣刺客万万没料到段青山竟能拖着如此重伤,追至此处,更发动如此迅捷猛烈的偷袭!他眼中闪过一丝惊骇,顾不得再攻击陆娘子等人,保命要紧!

“嗖!” 他反应极快,弃了眼前目标,身形猛地一拧,如一只受惊的夜枭,“鹞子钻云” 身法使出,原地拔高尺许,同时手腕急翻,青峰剑在间不容发之际,“铛”的一声脆响,险之又险地架住了那**般刺来的枪尖!

“嗤——!” 枪剑交击,火星迸射!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刺客手腕发麻,身形踉跄,被枪上蕴含的磅礴力道硬生生向后“推”了出去!

段青山一击不中,毫不恋战,枪尖顺势下压,“啪” 地点在青石板上,借力稳住身形。他脸色因失血过多而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但一双虎目却燃烧着熊熊怒火与必死的决心!他看也不看腿上的伤势,厉喝一声,双臂肌肉贲张,不顾伤痛,将丹田残余真气尽数灌注枪身!

“着!” 他枪势陡然一变,“游龙惊鸿” !枪身化作一道银色的匹练,如惊龙出水,似鸿雁掠波,枪尖颤抖,幻出万千寒星,带着连绵不绝、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死死咬住那被迫后退的刺客,招招夺命,步步紧逼!

“叮叮当当!” 刺客被迫连连挥剑格挡,身形被这****般的枪势逼得节节后退,竟毫无还手之力!他脚下“噔噔噔”连退数步,“噗通”一声,后背重重撞在了九曲桥的石栏杆上,退无可退!桥下是黑沉沉的池水,倒映着惨淡的月光。

“笃、笃、笃……” 在段青山怒吼着与刺客死斗的激烈**声中,邬管事的枣木拐杖在青石板上急促敲击,跛足疾行,左手已紧紧搭在阿贵肩上,意在催促他快些带路,同时用身体护住身后的陆娘子。

欣儿则用尽全力搀扶着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的陆娘子,两人紧贴着身后冰凉的太湖石,以此作为唯一的屏障。欣儿一手紧揽陆娘子,另一手已将银剪从腰间再次抽出,死死攥在掌心,银牙紧咬,心中怒火与决绝交织:

“蟊贼!纵有千般手段,也休想近娘子身前半步!除非……除非从我**上踏过去!”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生死一瞬之际——

“啪嗒!”

一声轻微的坠地声,突然响起!

打斗中,那与段青山缠斗的黑衣刺客似乎刻意将一个物件,抛向了阿贵手提的羊角灯笼旁。物件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响。

昏黄摇曳的光晕下,那物件的轮廓显现出来——一个湘绣荷包。

陆娘子的目光下意识地被吸引过去,只一眼,她便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那荷包……是她亲手所绣!用的是上好的湘绸,上面是一对栩栩如生、交颈缠绵的鸳鸯,栖息在并蒂莲的花心。边缘用五彩丝线精心编缀着孔雀翎的璎珞,精致无比。这针法,这图样……这是她以汴绣绝技,熬了整整三个通宵,一针一线绣出来的信物!当日官人西门承越出这趟重镖前,她亲手将此物系在他的贴身腰带上,叮嘱“见它如见卿,定要平安归来”。

此刻,这荷包,竟然出现在这里!从一个凶残的刺客手中掉落!

“呃……” 陆娘子只觉得腹中胎儿猛地剧烈一动,仿佛也感受到了母亲的惊惶与剧痛。她纤指不自觉地死死掐住了搀扶她的欣儿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欣儿吃痛,却也看清了那荷包,倒吸一口凉气。

“娘子……”

陆娘子强忍晕眩,示意欣儿去捡。欣儿咬牙,迅速弯腰拾起,递到陆娘子手中。

入手冰凉,带着不祥的触感。

陆娘子颤抖着手指,借着微弱的光,细看荷包一角——那里,赫然有一点暗红色的、已经干涸变褐的 血迹!“啊!” 她心中惊惶如潮水般涌来,几乎不敢再想下去。

不……不会的……官人他武功盖世,定是遗失了…… 她心中拼命否认,但一股冰冷的绝望感已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抬起头,脸色苍白如雪,但眼神却奇异般地镇定下来,带着一种决绝的凄厉。她深吸一口气,挣脱欣儿的搀扶,上前一步,将那荷包举起,声音清越,却冷得像玉磬相击,在这血腥的夜里格外清晰:

“敢问这位……壮士。” 她盯着那黑衣刺客,一字一顿,“此物,乃妾身挑灯三夜,亲手所绣的闺阁之物,从不示于外人。当日,妾身亲手将它系在……系在官人贴身之处。 敢问,此物……怎会落入壮士手中?”

那一直沉默、只以剑说话的黑衣刺客,闻言,忽地停下了与段青山的缠斗,后退半步,转过头,黑巾蒙面之下,发出一阵如同夜枭嘶鸣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磔磔”怪笑:

“哈哈哈哈!西门夫人, 你还在等你的好官人归来吗?” 他笑声陡然一收,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冰冷刺骨,“你家官人西门承越,早已在黄泉路上,候你多时了!娘子情深义重,何不速速前去,与他团聚 ?!”

此言一出,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陆娘子、邬管事、欣儿、阿贵,乃至浴血苦战的段青山心头!

“你……你胡说什么!” 段青山目眦欲裂,嘶声怒吼,但伤势过重,气息已乱。

黑衣刺客似乎极为享受这折磨人心的**,他纵声狂笑,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充满了**与得意:

“哈哈!娘子若是不信,可还识得此物?!”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扯自已胸前的夜行衣襟!“嗤啦”一声,黑衣裂开,露出了里面穿着的、半截“鎏金锁子甲”!甲片在微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而在甲胄胸口最显眼的位置,赫然以金线绣着两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西门”!

这鎏金锁子甲,样式独特,工艺精湛,尤其是胸口那“西门”二字,正是威远镖局大当家西门承越从不离身的贴身护心软甲!乃是其成名信物之一!

“官人……的……锁子甲……” 陆娘子看清那甲胄,尤其是那熟悉的“西门”二字,如遭五雷轰顶,眼前骤然一黑,全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双腿一软,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倒,口中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破碎的**。

“娘子!” 欣儿魂飞魄散,眼疾手快,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死死揽住陆娘子即将软倒的腰肢,她的十指如铁箍般紧紧扣住,指甲因用力而深深陷进自已的掌心,“娘子撑住!莫信这贼子胡言!官人吉人天相,定会平安归来!” 但她的声音,也带上了无法抑制的颤抖。

“夫人!” 邬管事闻声猛地回头,看到陆娘子惨状,又看清那锁子甲,眉头瞬间深锁如川,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悲痛与不敢置信,但他强忍悲痛,厉声喝道:“夫人!切莫中了贼人奸计!此甲或许是贼人夺来……”

“贼子!安敢欺我嫂夫人!纳命来——!”

段青山已然双目赤红,状若疯虎!大当家遇害的噩耗与眼前的信物,如同最**的酷刑,瞬间点燃了他最后的生命与怒火!他不顾周身剧痛,不顾鲜血狂涌,嘶声狂吼,将最后的气力尽数灌注于双臂,红缨枪猛地一抖,一招凝聚了毕生功力、惨烈无比的“夜叉探海”,枪尖化作一点寒星,携着同归于尽的气势,直取黑衣刺客咽喉!

“来得好!” 黑衣刺客怪笑一声,似乎早有准备,急抬手中青锋剑,“铛——!!!” 一声震耳欲聋、远超之前的金铁交鸣巨响爆开,火星四溅,震彻夜空!段青山这搏命一击,力道之大,竟将刺客也震得手臂发麻,后退半步!

“就是现在!走!”

邬管事经验老到,眼见段青山拼死一击暂时逼退刺客,创造了转瞬即逝的空当,他再无犹豫,猛地一把扯住身旁阿贵的衣袖,用尽平生力气,嘶声低喝:

“阿贵!随我来!快!”

阿贵早已红了眼眶,闻言狠狠一抹眼泪,会意,当即提起灯笼,率先朝着假山阴影处、密道入口的方向冲去!

“欣儿!扶好夫人!跟上!” 邬管事回头急喝。

欣儿咬牙,几乎是半拖半抱着几乎昏厥、全靠意志强撑的陆娘子,踉踉跄跄地紧随阿贵之后。陆娘子手中,依旧死死攥着那个染血的荷包。

邬管事拄着手杖,跛足疾行,咬牙断后,不时回头看向战团,眼中充满了悲愤与决绝。

段青山见他们开始撤离,心中稍定,但剧痛、失血、心力交瘁已让他到了极限。他浑身浴血,鲜血顺着破碎的衣襟不断滴落,在脚下青砖地上汇聚成一小片触目惊心的殷红血泊。他双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枪杆,视线开始模糊、摇晃,眼前那黑衣刺客的身影,竟然出现了重影,叠叠重重,分不清是一人、两人还是无数人。

“呃……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嗬嗬声,想要提气再战,却只觉得天地旋转,气力飞速流逝。

电光火石间!

那黑衣刺客怎会放过这千载良机?他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如鬼魅般欺近,手中青锋剑化作一道死亡的寒光,“嗤” 的一声轻响,精准、冷酷、毫无阻碍地,刺穿了段青山因力竭而露出的胸膛空门!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

段青山身体猛地一僵,双眼骤然睁大,喉间“咯咯”作响,一口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狂喷而出,“噗” 地一声,尽数喷溅在刺客冰冷的剑刃和蒙面黑巾之上,顺着剑锋,缓缓滴落。

“哧啦——!”

黑衣刺客面无表情,猛地将青锋剑从段青山胸膛中抽出!剑刃与血肉骨骼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鲜血,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从伤口和口中**涌出。

段青山依旧死死握着那杆伴随他半生、浸透了他鲜血的红缨梨花枪,枪尖无力地垂向地面。他伟岸的身躯晃了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看向嫂夫人他们撤离的方向,但眼前只剩下一片血红与黑暗。

“轰隆……”

一声沉重的闷响。威远镖局的三当家,枪法如神、忠肝义胆的段青山,重重地、面朝下扑倒在地,再无声息。鲜血,迅速浸透了他身下的青石板,与他之前留下的血泊融为一体。

红缨枪,倒在一旁,枪缨浸血,愈发暗红。

黑衣刺客冷漠地甩了甩剑上的血珠,看也不看地上的**,目光如鹰隼般,投向假山方向——陆娘子等人逃跑的方向。他嘴角扯出一个**的弧度,提剑,迈步,不疾不徐,如同索命的死神,踏着血迹,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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