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湖情愫
正文内容

夜半哭声,食堂开饭的钟声在院子里回荡。,挂在老槐树的横枝上,赫连菊用铁锤敲击时发出的声音沉郁而悠长。西门龙放下正在整理的书籍,从窗子望出去。院子里已经聚了十来个人,端着各式各样的饭盒,有铝制的,有搪瓷的,磕碰出叮叮当当的声响。——那是母亲用旧了的,红双喜图案已经磨损得模糊不清——走出房间。,两间屋子打通,摆了六张八仙桌,条凳上的红漆剥落大半。靠墙一溜儿灶台,两口大铁锅正冒着热气。赫连菊系着那件绣菊花的围裙,手持大铁勺,挨个给打饭。“排队排队!急啥?**鬼投胎啊!”她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却都老老实实排好。西门龙站在队尾,观察着这些人。大多是三四十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手掌粗大,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或军绿色上衣。有两个年轻些的,看打扮像是办事员,衬衫领子雪白,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格外扎眼。“新来的?”前面一个中年汉子回头看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他左脸颊有道疤,从眼角斜到嘴角,像条蜈蚣趴在脸上。
“嗯,今天刚到,经济办的。”西门龙说。

“哦——”汉子拖长了声音,眼神意味深长,“马镇长手下的。好单位,好单位。”

这话听起来像是恭维,但语气里有点别的味道。西门龙还没琢磨透,已经轮到他打饭了。

赫连菊看见他,舀菜的手顿了顿,往他饭盒里多打了一勺:“青椒炒肉片,多吃点,看你瘦的。”又舀了满满一勺米饭压实,上面浇了勺菜汤,“饭不够再来添,管饱。”

“谢谢赫连姨。”

“谢啥,赶紧找地儿坐。”

西门龙端着饭盒,在靠窗的角落找了张空桌。刚坐下,那个脸上有疤的汉子就端着饭盒凑过来,一**坐在他对面。

“我叫赵建国,农机站的。”汉子自我介绍,扒拉了一大口饭,咀嚼时腮帮子鼓得老高,“看你面生,外地来的?”

“省城来的,刚毕业分配过来。”

“大学生啊!”赵建国眼睛亮了亮,又迅速黯淡下去,压低声音,“大学生来这穷地方干啥?省城多好。”

西门龙没接这话茬,换了个话题:“赵师傅在农机站工作?”

“修拖拉机的。”赵建国用筷子指了指窗外,“镇里就三台拖拉机,两台趴窝半年了,剩下一台也三天两头坏。没零件,没技术员,我就是个***,能捣鼓就捣鼓,不能捣鼓就晾着。”

他说话时,那条疤随着嘴唇的动作扭动,像活的蜈蚣。

“镇上不配技术员?”

“配?”赵建国嗤笑一声,饭粒喷到桌上,“马镇长说没钱。可去年扶贫款下来三十万,钱呢?鬼知道。”

这话说得直白,旁边几桌有人听见,都转过头来。赵建国意识到失言,赶紧低头扒饭,不再说话。

西门龙默默吃着饭。青椒炒肉片,肉少得可怜,大多是肥肉,炒得油腻。米饭有些夹生,带着陈米的味道。但他吃得很认真,一粒不剩。母亲说过,粮食不能浪费。

吃完饭,他拿着饭盒到水池边清洗。水池是水泥砌的,水龙头锈得厉害,拧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水很小,细细的一股,泛着黄。

“这水也是湖里来的?”他问旁边洗碗的一个年轻办事员。

办事员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闻言抬头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嗯,自来水厂就是湖边抽上来简单沉淀一下,消毒都不彻底。”他声音很小,像怕被人听见,“你新来的?我劝你烧开了再喝,最好买点明矾自已沉淀。”

“镇上不管?”

办事员苦笑:“管?谁管?马镇长的小舅子承包的自来水厂,你敢说不好?”他匆匆洗完碗,快步走了,像躲什么似的。

西门龙站在水池边,看着那细细的黄水,想起渡口那些死鱼。水、房、账——笔记本上那三个字,忽然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回到房间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镇上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他点亮煤油灯——宿舍不通电,赫连菊下午送来的,灯罩熏得乌黑,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把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

他开始整理行李。衣服叠好放进床头唯一的木箱,书籍摆在桌上。最上面是那本《**经济学》,边角已经磨损,里面密密麻麻写满笔记。下面是几本农业经济方面的书,还有一本崭新的《乡镇企业会计实务》——这是他离校前特意去书店买的,想着到基层能用上。

整理完,他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想写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今天接收的信息太多了:死鱼、浑浊的湖水、马德发审视的目光、赵建国那句“钱呢?鬼知道”、办事员躲闪的眼神……

所有这些碎片在脑海里翻滚,却拼不出一幅完整的图。

窗外传来风声,穿过老祠堂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哭。远处有狗吠,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他看了会儿书,眼皮开始打架。坐了一天的车,又收拾房间,确实累了。他吹灭煤油灯,和衣躺下。床板很硬,稻草垫子窸窣作响,散发出干草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忽然听见一阵哭声。

很轻,压抑着,断断续续,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却又忍不住从缝隙里漏出来。是个女人的声音,年轻,带着绝望。

西门龙猛地睁开眼睛,屏住呼吸细听。

哭声是从隔壁传来的。

这排宿舍一共六间,他住最里间107,隔壁106应该也住了人。下午打扫时,他看见那间屋门锁着,窗子用报纸糊得严严实实。

那哭声时断时续,像秋雨打在残荷上,细密而凄凉。中间夹杂着含糊不清的话语,听不真切,只能捕捉到几个词:“孩子……房子……要塌了……”

西门龙坐起身,犹豫着要不要过去看看。但深更半夜,去敲一个陌生女人的门,不合适。他重新躺下,那哭声却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抽泣,最后归于沉寂。

西门龙却再也睡不着了。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煤油灯熄灭后,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纸破洞处透进一点微光,那是远处某户人家的灯,或是月光。

他想起大学时去农村调研,见过那些摇摇欲坠的土坯房。下雨天,屋里漏得没法住人,孩子们捧着盆碗接水,水珠滴答滴答,像计时器,计算着房子还能撑多久。带队的教授说,中国农村有百分之三十的校舍是危房,每年都有坍塌伤人事件。

“孩子……房子……要塌了……”

隔壁女人的话在耳边回响。

西门龙翻身坐起,重新点亮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他摊开笔记本,在“东湖三事:水、房、账”下面,用力划了一道线。

然后在旁边写:“湖西村小学?待查。”

写完这几个字,他放下笔,靠在椅子上。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扭曲。

窗外,东湖镇的夜,深得像一口古井。

第二天清晨,西门龙是被鸡叫声吵醒的。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那几只散养的鸡就开始打鸣,一声比一声嘹亮。他起身穿衣,推开窗。雾气比昨天淡了些,能看见院子全貌:青石板铺的地面缝里长着青苔,压水井旁放着两个铁皮桶,桶沿结着水垢。老槐树的枝叶在晨风里轻轻晃动,那截当钟敲的铁轨悬在枝头,锈迹斑斑。

他拿起脸盆和毛巾去压水。井很老,压杆吱呀作响,压了十几下才出水,还是浑黄的。他接了半盆,放在井台上沉淀。这时隔壁的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走出来。

她约莫二十三四岁,个子不高,瘦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子膝盖处打着补丁。头发剪到耳下,用黑色**别在耳后,露出清秀但苍白的脸。眼睛有些红肿,显然是哭过的痕迹。

她看见西门龙,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快步走到压水井另一边,背对着他开始压水。动作有些慌乱,压杆压得吱呀乱响。

“同志早。”西门龙主动打招呼。

女人肩膀微微一颤,没回头,只低声回了句:“早。”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叫西门龙,昨天新来的,住107。”他继续说,“你是住106吧?”

女人终于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那是一双很清澈的眼睛,但此刻布满血丝,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绝望。对,就是绝望,像溺水的人看着渐行渐远的岸。

“我叫上官影。”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湖西村小学的代课老师。”

湖西村小学。西门龙心里一动,想起昨夜听到的“孩子房子要塌了”。

“我昨晚……”他斟酌着措辞,“好像听见你屋里有些动静,没事吧?”

上官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却又咬住下唇,摇摇头:“没事。”说完赶紧接了一盆水,匆匆回屋,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西门龙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板上有道裂缝,从门框斜到门锁处,用牛皮纸贴着,但已经裂开,露出里面的木头茬子。

这时赫连菊从食堂出来,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葱和青菜。看见西门龙站在井边发呆,她走过来:“起这么早?睡不惯硬板床吧?”

“还好。”西门龙收回目光,“赫连姨,隔壁住的上官老师……”

赫连菊的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小影啊,可怜的孩子。”她朝106房门瞥了一眼,把西门龙拉到一边,“她昨晚是不是哭了?”

西门龙点点头。

赫连菊叹了口气,眼角深深的皱纹里嵌着愁苦:“造孽啊。湖西村小学那破房子,说了多少年了要修,就是没人管。前几天大雨,房梁裂了口子,能塞进拳头。小影去找马镇长,马镇长说没钱,让她克服克服。克服?怎么克服?二十几个孩子在里头上课呢!”

她说得激动,声音不自觉提高了。106的门忽然开了一条缝,上官影站在门后,眼睛红红地看着他们。

赫连菊赶紧走过去,揽住她的肩:“小影,别怕,姨在这儿呢。”

上官影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但她咬着嘴唇,硬是没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西门龙看着她,看着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年轻女教师,看着她眼里那种走投无路的绝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上官老师,”他开口,声音自已都没察觉地变得坚定,“我能去看看那个学校吗?”

上官影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像看一个天外来客。半晌,她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谢谢。”

赫连菊拍拍她的手:“先吃早饭。西门,你也来,吃了饭再说。”

早饭是稀饭、咸菜和窝头。西门龙吃得很快,脑子里全是湖西村小学的样子。他想象着裂缝的房梁,漏雨的屋顶,二十几个孩子坐在危险的教室里……

吃完饭,他回屋拿了笔记本和钢笔。出来时,上官影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她换了一件稍整齐的衬衫,头发重新梳过,但眼里的***和黑眼圈遮不住。

“走吧。”她说,声音还是很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清晨的东湖镇开始苏醒,街边早点摊冒出热气,卖油条的大爷用长筷子翻动油锅,滋啦作响。有认识上官影的人打招呼:“上官老师早,去学校啊?”

上官影勉强笑笑:“嗯。”

那些人看看她,又看看跟在她身后的西门龙,眼神里有些疑惑,但也没多问。

出了镇子,是一条土路,坑坑洼洼,路两边是稻田,刚插的秧苗泛着嫩绿。走了约莫二十分钟,看见一片村落,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大多是土坯房,瓦房很少。

“那就是湖西村。”上官影指着村子,“小学在村东头。”

学校比西门龙想象的还要破败。

那是三间土坯房,围成个“凹”字形。中间是操场——其实就是一片夯实的泥地,竖着一根木头旗杆,旗杆顶端的滑轮锈死了,国旗用绳子直接绑在杆子上,在晨风里无力地飘着。

最触目惊心的是教室。

西边那间教室的后墙明显向外倾斜,用两根碗口粗的木头撑着。房顶的瓦残缺不全,露出下面的苇席。窗户没有玻璃,用塑料布蒙着,破了好几个洞,风吹过时哗啦作响。

上官影领着西门龙走到教室门口。门是破木板钉的,门轴坏了,整扇门斜靠着门框。她推开“门”,里面黑洞洞的。

“小心门槛。”她说。

西门龙跨进去,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看清了教室里的景象:二十几张破旧的课桌板凳,黑板是用木板刷的黑漆,已经斑驳脱落。墙上的标语“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缺了“习”和“向”字。

但最让他心惊的是房梁。

正中间那根主梁,从中间裂开一道缝,裂缝宽得能塞进一个成年人的拳头。裂缝边缘的木头已经腐朽发黑,像溃烂的伤口。梁上用铁丝绑着几根木棍,勉强支撑着。

他走到裂缝下方,仰头看着。从裂缝能看到屋顶的苇席和残缺的瓦片,以及瓦片缝隙透进来的天光。

“这房子多久了?”他问,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回荡。

“不知道。”上官影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爷爷说他小时候就在这儿上学。至少……六十年了吧。”

六十年。西门龙心里算着,那就是**时期的建筑,撑到现在。

“跟镇里反映过吗?”

“反映过无数次。”上官影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每次都说‘研究研究’,‘等资金’,‘克服克服’。去年县教育局来人检查,拍了照,说回去就报危房改造项目。一年过去了,音信全无。”

她走到讲台边,手**着那张破旧的讲桌。桌面上有深深的划痕,是历届学生刻下的字迹。她拿起半截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安全。

字写得工整,但手在颤抖。

“上周下大雨,”她背对着西门龙,声音低下去,“我在上课,忽然听见房梁咯吱响。我让孩子们赶紧出去,最后一个孩子刚跑出去,房顶就掉下来一块瓦,砸在***。”她转过身,眼里又涌出泪水,“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就砸到孩子了。”

西门龙看着这个瘦小的女教师,看着她站在摇摇欲坠的教室里,身后是那道触目惊心的裂缝。他突然明白了昨夜那哭声里的绝望——那不是为自已哭,是为二十几个可能被埋在废墟下的孩子哭。

他拿出笔记本,翻开,在“湖西村小学?待查”后面打了个钩,然后开始记录:房屋结构、裂缝尺寸、支撑情况、学生人数……

写得很快,字迹潦草,但每一条都详细。写完,他合上笔记本,抬头看着上官影:“我会把情况报上去。”

上官影苦笑:“报上去有什么用?马镇长会说没钱。”

“那就报到县里。”

“县里?”上官影睁大眼睛,“越过马镇长?这……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重要,还是孩子的命重要?”西门龙反问,语气平静,但话里的分量让上官影愣住了。

她看着这个戴眼镜的年轻书生,看着他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和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睛,心里某个冰冷的东西,忽然裂开一道缝,透进一丝光。

“你……你真敢?”她声音发颤。

西门龙没回答,而是走到那道裂缝下,举起手,用手指丈量裂缝的宽度。然后他掏出钢笔,在裂缝旁边的墙上,用力画了个圈,在圈里写了个日期:1985.4.18。

“这是我的见证。”他说,“如果这房子在我看过之后还出事,我有责任。”

这话说得很重。上官影的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不是绝望的泪,是某种压抑太久终于看到希望的泪。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用力点头:“好,我信你。”

这时外面传来孩子们的声音。七八个孩子背着书包跑进院子,看见上官影,纷纷喊:“上官老师早!”

孩子们大多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脸蛋红扑扑的,眼睛明亮。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西门龙,有个胆大的男孩问:“老师,这是新来的老师吗?”

上官影擦干眼泪,露出一个真正的笑容:“这是镇里来的西门干事,来看咱们学校的。”

孩子们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西门干事,咱们学校要修新房子了吗?我爹说这房子要塌了,是真的吗?新房子会有玻璃窗吗?”

西门龙蹲下身,看着这些孩子。他们眼睛里的期待像火苗一样灼人。他喉头有些发紧,但努力让声音平稳:“我会努力,让大家在安全的教室里上课。”

“拉钩!”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伸出小拇指。

西门龙愣了一下,随即也伸出小拇指,和女孩勾在一起。女孩用力晃了晃:“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其他孩子也纷纷伸出手指,要拉钩。西门龙一个一个和他们拉钩,每拉一次,心里的那份重量就增加一分。

离开学校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破败的校舍上,照在那道狰狞的裂缝上,照在院子里那面飘动的国旗上。上官影送他到村口,一路无话,但眼神里的感激和期盼,比千言万语都沉重。

回到镇上时已经九点。西门龙直接去了镇**。

镇**是栋二层小楼,红砖砌的,墙上刷着白灰,但已经斑驳。门口挂着“东湖镇人民**”的木牌,字是红漆写的,有些褪色。

经济办在一楼最里间。西门龙敲门进去时,马德发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报纸。桌上摆着个搪瓷茶杯,印着“先进工作者”字样,杯沿有厚厚的茶垢。

“马镇长。”西门龙打招呼。

马德发从报纸上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报:“来了?坐。”

西门龙在靠墙的长条椅上坐下。办公室不大,除了马德发的办公桌,还有两张对放的桌子,应该是其他办事员的,但此刻空着。墙上贴着几张表格,内容看不清,边角卷了起来。

马德发慢悠悠喝了口茶,才放下报纸:“西门龙同志,昨天休息得怎么样?”

“还好。”

“嗯。咱们东湖条件艰苦,你刚来,要适应。”马德发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这是镇里的一些基本情况,你先熟悉熟悉。经济办的工作嘛,主要是统计报表、整理数据,配合县里完成各项经济指标。”

他把文件推到桌边,西门龙起身去拿。文件很厚,大多是些泛黄的纸张,有些还是手写的,字迹潦草。

“对了,”马德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来,对镇里情况不熟,这几天就先看看材料,不要到处跑。有些群众反映问题,你听听就好,不要轻易表态。农村工作复杂,你一个年轻人,把握不住。”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别多管闲事。

西门龙抱着那沓文件,点点头:“我明白。不过马镇长,我今天早上去了趟湖西村小学。”

马德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哦?去看学校啊?那是该看看。怎么样,农村教育条件艰苦吧?”

“很艰苦。”西门龙直视着他,“西边教室的主梁裂了,能塞进拳头。房子随时可能塌。”

马德发皱起眉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这个问题……我们一直在关注。但是西门啊,镇里财政困难,要花钱的地方太多。教育重要,其他也重要。这样,你先写个报告,我看看。”

“报告我已经在准备了。”西门龙说,“我会把现场情况、照片、学生人数都写清楚,直接报给县教育局。”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马德发盯着西门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霾。他慢慢端起茶杯,又放下,陶瓷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年轻人,”他开口,声音变得冷淡,“有工作热情是好的,但要讲程序。镇里的事,要先经过镇领导班子研究。你直接报县里,这叫越级上报,是违反组织原则的。”

话说得很重,带着警告的意味。

西门龙推了推眼镜,迎着他的目光:“马镇长,如果按程序走,等镇里研究完,资金批下来,房子可能已经塌了。二十几个孩子在里面上课,我不敢等。”

两人对视着。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良久,马德发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行,你有魄力。那你去报吧。不过我要提醒你,县里资金也紧张,比你那学校更急的事多了去了。别抱太大希望。”

“总要试试。”西门龙说。

马德发不再说话,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西门龙抱着文件走出办公室。走廊很暗,只有尽头一扇窗户透进光。他走到那扇窗前,看着外面。镇**院子里停着两辆吉普车,其中一辆很新,车身上几乎一尘不染。

他记得赵建国说,镇里三台拖拉机两台趴窝,没钱修。

他低头看看怀里那沓厚重的文件,又想起湖西村小学那道裂缝,想起孩子们伸出的小拇指,想起上官影红肿的眼睛。

水、房、账。

这三个字在脑海里盘旋,越来越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走回自已的办公桌——角落里一张旧桌子,漆面剥落,抽屉拉不开。他把文件放下,从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湖西村小学的报告。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窗外,东湖镇的又一个白天,在浑浊的湖水和斑驳的墙面上,缓缓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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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回预告: 经济办报到,马德发让他“先熟悉情况”。西门龙翻出历年扶贫账本,发现大额资金流向不明。老会计叹气:“有些账,记不得。”窗外南宫燕带学生跑步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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