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 进入铁岭民间艺术团的转折· 传统二人转技艺的系统学习· 东北方言与民间智慧的初步融合、命运的“绿色通道”,铁岭地区的冻土层硬得像铁。“黑瘦黑瘦的高粱秆”——这是村里媒婆王婶的原话。他站在石嘴沟村村口的土坡上,望着远处光秃秃的山梁,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北风扯碎。“本山!赵本山!”,吓飞了老榆树上最后几只麻雀。会计老吴的声音从铁皮喇叭里传出来,带着特有的电流杂音:“接到公社通知,马上到大队部集合!有重要事情!”
重要事情?本山心里咯噔一下。这些年,“重要事情”通常意味着要交公粮、出民工,或者开批斗会。他拍了拍棉袄上的土——这件棉袄是二哥穿剩下的,袖口已经磨得发亮,棉花从破口处倔强地探出头来。
大队部里已经挤满了人。墙上“农业学大寨”的标语褪了色,****两侧的对联被炊烟熏得发黄。公社文化站的李干事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表情严肃得像要宣布战争动员。
“社员同志们!”李干事清了清嗓子,“为了响应***‘百花齐放’的号召,丰富工农兵群众的文化生活,铁岭地区民间艺术团决定面向全地区招收学员……”
底下开始嗡嗡作响。有人打哈欠,有人交头接耳。艺术团?那跟石嘴沟村的庄稼人有啥关系?
“招收条件:第一,****清白;第二,年龄16到20岁;第三,”李干事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要有一定的文艺特长。”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角落里蹲着的赵本山。
本山正低头抠手上的冻疮,突然觉得后背发烫。他抬起头,撞上了李干事的目光。
“赵本山同志,”李干事的声音忽然温和了许多,“公社推荐了你。”
整个大队部炸了锅。
“啥?推荐本山?”
“他会啥文艺?就会学老孙头走路!”
“这孩子连小学都没念完……”
本山自已都懵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打转:二叔知道了会怎么说?
“安静!安静!”生产队长敲了敲桌子,“这是公社党委的决定!赵本山同志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在文艺宣传方面确实有特长。去年公社汇演,他演的《智取威虎山》选段,不是还得了个鼓励奖吗?”
本山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但那哪叫演出啊?就是几个村凑在一起,在公社大院里比划比划。他演杨子荣,因为太瘦,军装穿在身上像挂在竹竿上,上台时还被门槛绊了个趔趄,惹得全场哄笑。
“明天上午八点,到县文化馆参加初试。”李干事把一张盖着红章的介绍信递给本山,“好好准备。”
那张纸很轻,但本山接过来时,手却在抖。
二、初试:土坷垃进了大观园
从石嘴沟到铁岭县城,六十里土路。
本山天没亮就出发了。他穿了件最体面的蓝布褂子——其实是把二哥的褂子改了改,还是大了一圈,下摆晃荡着。脚上是母亲生前纳的千层底布鞋,鞋底已经磨薄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碎石子硌脚。
二叔赵德明坚持要送他。一老一少,一个盲人一个半大孩子,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德明背着那把老旧的二胡,琴筒用破麻袋片包着,怕冻裂了。
“二叔,你说我能成吗?”本山第无数次问这个问题。
德明没直接回答。他仰起脸,“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山子,你记不记得咱村东头那棵老槐树?”
“记得啊,咋了?”
“那棵树,五十年前就是这么高,现在还是这么高。”德明说,“为啥?因为它长在石缝里,土薄,根扎不深。你要是真想长成材,就得挪个地方,哪怕刚开始水土不服。”
本山似懂非懂。
走到县城时,太阳已经老高了。铁岭县城比石嘴沟热闹一百倍:柏油马路(虽然坑坑洼洼)、三层楼的百货商店、冒着黑烟的拖拉机……本山看得眼花缭乱,差点被一辆自行车撞到。
文化馆是一栋苏式建筑,红砖墙,尖屋顶,门廊前立着两根刷了白漆的柱子。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上百号人,都是来参加初试的。有穿绿军装、扎武装带的知青,有梳着大辫子、脸蛋红扑扑的文艺兵,还有几个明显是城里孩子,穿着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本山站在人群边缘,突然觉得自已像个误入凤凰窝的土鸡。
“哟,这谁家孩子?走错门了吧?”一个穿军装的男青年斜着眼看他,“这是招演员,不是招民工。”
周围响起一阵嗤笑。
本山的脸腾地红了。他想反驳,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下意识地去看二叔——德明蹲在墙角,正摸索着解开琴袋,对周围的嘲讽充耳不闻。
“第48号!赵本山!”
轮到他了。
考场设在文化馆的小礼堂。舞台上摆着几张桌子,后面坐着五六个考官。最中间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鬓角已经花白,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本山走上舞台。木板在他脚下发出空洞的回响。灯光打下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姓名?”戴眼镜的考官头也不抬。
“赵、赵本山。”
“年龄?”
“十、十七。”
“表演什么节目?”
本山看向台下的二叔。德明点点头,把二胡架在腿上。
“我唱……唱一段二人转,《猪八戒拱地》。”这是德明昨晚临时教的,说这段热闹,容易出彩。
琴声响起来了。是本山听了千百遍的、二叔的琴声。奇怪的是,这熟悉的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显得那么单薄,那么……土。
他开口唱了。声音干涩,像生锈的锯条拉木头:
“说的是猪八戒,西天去取经——
一路走来一路哼,肚子饿得咕噜噜噜噜噜噜……”
台下有考官在捂嘴笑。
本山的心沉了下去。他硬着头皮继续唱,可越唱越没底气,到后来几乎是在念词。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脚也不知道该怎么站,整个人像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停。”戴眼镜的考官抬起手。
琴声戛然而止。礼堂里安静得可怕。
考官们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戴眼镜的考官推了推眼镜:“赵本山同志,你的……基础比较薄弱。二人转不是喊**,要唱腔,要身段,要表演。你——”
“老师!”
一个声音从台下传来。是赵德明。
他摸索着站起来,空洞的眼睛“望”向舞台方向:“能不能……让孩子再来一段?不用伴奏,就说话。”
考官们愣住了。戴眼镜的考官皱了皱眉,但还是点了点头。
本山看向二叔。德明朝他做了个手势——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放开,就像在石嘴沟的打谷场上一样。
本山深吸一口气。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不一样了。
他突然蹲下,一只手在耳边扇风,另一只手做擦汗状,脖子一伸一缩,嘴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这天儿真热啊,”他开口了,声音变了,变得沙哑、苍老,是石嘴沟老孙头的声音,“热得**猪都不下崽了。”
台下有人轻笑。
本山站起来,背着手,脚变成内八字,一步三晃地走:“我说队长啊,这大晌午头的,让社员们歇会儿呗?你看那苞米叶子都晒蔫巴了,跟咱似的。”
他模仿的是生产队长。那个走路姿势、那个说话时总爱摸下巴的习惯,简直一模一样。
礼堂里的笑声多了起来。
本山越演越放松。他一个人在舞台上分饰三角:老孙头的狡黠,队长的威严,还有他自已——那个总在中间和稀泥的“小社员”。三个角色来回切换,没有唱腔,没有身段,就是最土最土的东北农村大白话,可活灵活现,妙趣横生。
他讲的是去年夏天抗旱的事:老孙头想偷懒,队长要抓典型,他在中间两边哄。那些细节——老孙头如何把草帽盖在脸上假装睡觉,队长如何躲在树后“蹲点”,他自已如何给两边通风报信——全是他亲身经历过的。
五分钟后,当他以一个夸张的摔倒动作结束表演时,台下先是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和掌声。
几个考官都在笑。戴眼镜的考官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时,眼神里多了些什么。
“你刚才演的那些人,”他问,“都是你们村的?”
“嗯。”
“都是真实存在的?”
“嗯。”
“你怎么学会观察这些的?”
本山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饿的时候,就爱看人。看人咋吃饭,咋说话,咋干活。看着看着,就记住了。”
考官沉默了一会儿,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回去等通知吧。”
三、录取通知书与一碗高粱米饭
等待的七天,比七年还长。
本山回到石嘴沟,继续下地干活。他尽量不去想**的事,可脑子不听使唤。白天锄地时,他会突然停下,对着玉米秆模仿考官说话;晚上睡觉,梦里全是那个空旷的礼堂和刺眼的灯光。
第七天傍晚,生产队的喇叭又响了。
“赵本山!到大队部拿信!”
本山扔下锄头就往大队部跑。一路上,他的心快要跳出喉咙。大队部里,会计老吴正戴着老花镜研究那个信封。
“县里来的,”老吴把信递给他,“盖着大红章呢。”
信封很薄。本山的手抖得厉害,撕了三次才撕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油印的,抬头是“铁岭地区民间艺术团”。
他的目光直接跳到最后一句话:
“……经考核,决定录取你为我团学员。请于1974年12月1日前报到。”
底下盖着鲜红的公章。
本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他能听见自已血液流动的声音,听见窗外风吹过电线发出的呜呜声。
“咋样?”老吴问。
本山把通知书递过去,说不出话。
老吴看了,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好小子!出息了!这可是吃商品粮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石嘴沟。不到一袋烟的工夫,赵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就被挤满了。王奶奶拎来十个鸡蛋,老孙头拿来半斤珍藏的旱烟叶,连平时最抠门的会计媳妇都送来一双新纳的鞋垫。
“本山要进城当演员了!”
“老赵家祖坟冒青烟了!”
“这孩子打小我就看行……”
赵德仁蹲在炕沿上,一个劲儿地抽旱烟,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孩子们能跳出农门,不用再像他一样土里刨食。现在,最小的儿子居然做到了。
只有赵德明很平静。他坐在角落里,慢慢地擦着二胡的琴筒,擦得很仔细,每一个缝隙都不放过。
夜深了,客人们散去。本山凑到二叔身边。
“二叔,我……”
“啥也别说。”德明打断他,“记住三件事。第一,去了团里,别怕吃苦,人家练一遍,你练十遍。第二,别瞧不起那些‘土玩意儿’,你的根在那儿。第三……”
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五块钱,皱巴巴的,不知攒了多久。
“拿着。城里不比乡下,处处要用钱。”
本山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临行前夜,张凤琴的妹妹——本山的小姨来了。她嫁到了县城,听说外甥考上了艺术团,特意赶回来送行。
小姨带来了一小袋白面。这在当时的农村,是过年都舍不得吃的稀罕物。
“咱们包饺子,送本山出门。”小姨说。
可翻遍了全家,也找不出一丁点肉。最后是二叔出了主意:“就用白菜,多放点油。”
于是,那天晚上,赵家吃了一顿纯白菜馅的饺子。馅里只滴了几滴豆油,但每个人都吃得很香,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本山吃了二十个——他数着呢。每一个他都细嚼慢咽,要把这个味道记住。
很多年后,已经成为“小品王”的赵本山在采访中说:“我这辈子吃过无数山珍海味,可最难忘的,还是离家前那顿白菜馅饺子。那不是饺子,那是全家人的指望,都包在里面了。”
四、“撂地”艺人的最后一夜
离报到还有三天,本山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最后“撂一次地”。
“撂地”是江湖行话,指在露天场所卖艺。德明年轻时经常带着侄子这么干,冬天在集市,夏天在庙会,挣几个零钱贴补家用。
这次的地点选在邻乡的大集。临近年关,集市上人山人海:卖年画的、卖鞭炮的、卖冻梨冻柿子的……空气里弥漫着烟火气、牲畜味和油炸糕的香味。
德明选了个背风的墙角,铺开一块破麻袋片。本山站在中间,德明坐在旁边拉弦子。
“各位父老乡亲,老少爷们!”本山扯开嗓子喊——这是二叔教的开场白,“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小子初来乍到,给大伙儿唱一段!”
稀稀拉拉围过来几个人。大多是闲逛的,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本山唱的是《小拜年》。这是二人转里最喜庆的段子,讲究欢快热闹。他使出了浑身解数:唱腔要亮,身段要活,脸上要笑。手绢在他手里转成了花,虽然偶尔会掉,但他总能机灵地捡起来,顺势编个包袱:
“哎哟喂,这手绢也想过年,急着往地上跑要压岁钱呢!”
围观的人笑了。有人扔了一分钱,硬币在破麻袋片上跳了两下,停住了。
本山越演越来劲。他唱完《小拜年》,又加了一段《双回门》。这是讲新媳妇回娘家的段子,需要一人分饰两角。他一会儿扭扭捏捏扮新媳妇,一会儿粗声粗气演傻女婿,转换之快,让人眼花缭乱。
观众越来越多了。里三层外三层,把个小墙角围得水泄不通。叫好声、笑声、掌声响成一片。破麻袋片上的零钱也多了起来:一分、两分、五分,甚至还有一张皱巴巴的一毛钱。
德明的弦子也拉得格外卖力。他虽然看不见,但能听见——听见观众的反应,听见侄子的进步。他的脸上浮起笑容,那是一种匠人看到徒弟出徒时才有的欣慰。
最后一段唱完,本山累得满头大汗,棉袄都湿透了。他抱拳作揖:“谢谢各位!谢谢!”
人群渐渐散去。本山蹲下来数钱:一共两块一毛三分。这抵得上一个壮劳力三天的工分了。
“二叔,咱们挣了……”他兴奋地抬头,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德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弦子搁在腿上,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按弦的姿势,但指关节已经僵硬了。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容凝固了,像结了一层冰。
“二叔?”本山的声音在抖。
没有回应。
本山扑过去,抓住二叔的手。那双手冰凉,像冬天的铁器。
后来发生的一切,都像一场模糊的梦。他记不清自已是怎么喊来人,怎么把二叔抬到公社卫生院的。只记得赤脚医生检查后,摇了摇头:“脑溢血。送晚了。”
赵德明在昏迷两天后去世。临终前没有留下一句话。
送葬那天,石嘴沟村几乎全体出动。德明在村里人缘好,虽然是个**,但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他都去帮忙拉弦子,从不收钱。
本山抱着二叔的那把二胡,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他没有哭,只是紧紧地抱着琴,抱得指关节发白。这把琴的琴筒被二叔的手磨得发亮,琴弦上还留着二叔的血迹——那是长年累月按弦磨出来的。
下葬时,本山突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惊讶的举动:他把二胡放进棺材,放在二叔手边。
“二叔,”他对着棺材说,“琴你带着。到了那边,想拉了,就拉一段。我……我能听见。”
黄土一锹一锹地落下,盖住了棺材,盖住了那把琴,盖住了一个民间艺人朴实的一生。
那天晚上,本山一个人坐在二叔生前住的小偏厦里。煤油灯没点,月光从破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惨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二叔教他听声音的那个下午。琴弦上流淌出的春夏秋冬,此刻都在他耳边回响。
“二叔,”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你放心。我记住了。都记住了。”
三天后,1974年12月1日,赵本山背着一个小包袱,走出了石嘴沟村。包袱里只有两件换洗衣服,和一双小姨新做的布鞋。
他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
村口的老榆树下,生产队长和几个老人站在那里送他。老孙头挥了挥手,想说什么,却只是叹了口气。
本山沿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土路,一直往前走。路两边的田野覆盖着白雪,一望无际的白,白得刺眼。
在他的身后,一个时代结束了。那个“撂地”卖艺、靠一把二胡走四方的民间艺人时代,随着赵德明的去世,画上了句号。
在他的前方,另一个时代正在开启。那个时代有专业的排练厅,有系统的训练,有更广阔的舞台,也有更残酷的竞争。
而此刻的赵本山,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农村孩子,揣着一张录取通知书,口袋里装着全家凑的十五块钱,走向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他只知道,他必须往前走。
因为这是二叔用命给他换来的路。
五、初入“殿堂”:从土坷垃到“砖头”
铁岭地区民间艺术团坐落在老城区的文化大院里。
那是一栋灰色的三层楼,苏式建筑,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字是繁体,本山认不全。
传达室的老头戴着老花镜,从窗户里探出头:“找谁?”
“我、我是来报到的学员。”本山递上通知书。
老头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他:“学员?你多大?”
“十七。”
“看着像十五。”老头嘟囔着,指了指楼里,“三楼,团长办公室。”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墙上贴着标语:“为工农兵服务百花齐放,推陈出新”。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混合气味:墨水的味道、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种本山从未闻过的、类似药水的气味——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松香味,是乐器保养油的味道。
团长办公室的门开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他穿着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报告。”本山站在门口,声音小得像蚊子。
男人抬起头。他的眼睛很锐利,像鹰。目光在本山身上扫了一遍,从磨破的布鞋到不合身的褂子,最后停在他脸上。
“赵本山?”
“是。”
“进来。”
本山走进去,手足无措地站着。办公室很大,靠墙有一排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和文件夹。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长得郁郁葱葱。
“坐。”
本山在靠墙的长椅上坐下,只坐了半个**。
团长拿起他的通知书,又看了看:“石嘴沟来的。家里什么成分?”
“贫农。”
“文化程度?”
“小学……没念完。”
团长皱了皱眉,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为什么没念完?”
“家里穷,要挣工分。”
沉默。只有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你知道艺术团是干什么的吗?”团长放下笔,看着他。
本山张了张嘴,想说“唱戏的”,但觉得不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团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本山进门后第一次看到他笑。
“倒是会说话。”团长站起来,走到窗前,“不过光会说话不行。艺术团要的是真本事。唱、念、做、打,样样都得过硬。你觉得自已行吗?”
本山低下头,看着自已的鞋尖。鞋面上破了个洞,大脚趾隐约可见。他下意识地把脚往后缩了缩。
“我……我能学。”
“学?”团长转过身,“别人从八九岁就开始练功,你现在十七了,骨头都硬了,怎么学?”
本山答不上来。他觉得脸上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样吧,”团长走回办公桌前,“你先去学员班报到。三个月试用期。能跟上就留,跟不上……”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本山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团长。”
“等等。”团长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你的生活补助,一个月十二块。省着点花。”
本山接过信封。很薄,但很重。
学员班在二楼最里面的房间。本山推开门时,里面正在上课。
二十几个年轻人,年龄和他相仿,分成两排站着。最前面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穿着练功服,腰板挺得笔直。
“收腹!挺胸!头正!肩平!”女老师的声音清脆有力,“二人转的站姿是基础中的基础!你们现在站的这叫啥?歪瓜裂枣!”
所有人都绷直了身体。本山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女老师发现了他:“你,新来的?”
“是、是。”
“叫什么?”
“赵本山。”
“站到最后一排去。”
本山小跑着站到队伍末尾。旁边的男孩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继续!”女老师拍了拍手,“今天练‘圆场’。看我示范——”
她脚下突然动了起来。不是走,也不是跑,而是一种轻盈的滑动,像在水上漂。脚步细碎而急促,上身却稳如泰山,手里的扇子随着身体摆动,划出优美的弧线。
“二人转的‘圆场’,讲究的是稳、轻、快。”女老师一边示范一边讲解,“脚下要像踩在棉花上,上身要像端着满满一碗水。来,大家试一下。”
学员们开始模仿。一时间,房间里脚步声杂乱,有人差点摔倒,有人同手同脚。
本山也试着迈步。可他的脚像灌了铅,根本“轻”不起来。常年干农活,他的步伐又重又实,每一步都恨不得在地上踩个坑。现在让他“踩棉花”,简直比登天还难。
“你!”女老师指着他,“怎么像驴拉磨?”
哄堂大笑。
本山的脸涨得通红。他想起了二叔的话:“人家练一遍,你练十遍。”
那天下午,别的学员下课了,本山还留在排练厅。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对着墙上的大镜子,一遍遍地走“圆场”。
走不好。怎么都走不好。不是步子太大,就是身体太僵。汗水湿透了衣服,头发粘在额头上,他不管,继续走。
天黑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看门的老头来锁门。
“小伙子,该走了。”
“大爷,我再练一会儿。”
“练啥练,门要锁了。”
本山只好离开。走出文化大院时,街上已经亮起了昏黄的路灯。他的宿舍在后面的平房里,八个人一间,上下铺。
同屋的都是学员。有的在练嗓子,咿咿呀呀;有的在压腿,疼得龇牙咧嘴;还有两个城里来的,正用热水泡脚,脚盆里飘着几片绿色的叶子——后来本山知道,那是薄荷叶,解乏的。
没人跟他说话。他默默地爬到自已的上铺,躺下。床板很硬,褥子很薄,但他太累了,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梦里,他还在走“圆场”。走啊走,怎么也走不到头。
六、第一个朋友与第一场“羞辱”
三天后,本山认识了他在艺术团的第一个朋友——李春明。
李春明也是农村来的,家在更偏远的山区。他比本山大一岁,个子矮矮的,眼睛小小的,但特别爱笑,一笑眼睛就眯成两条缝。
他们是在食堂认识的。艺术团的食堂不大,四张长条桌,学员们排队打饭。伙食比家里好多了:高粱米饭管饱,菜里偶尔能见到几片肥肉。
本山端着饭盒找座位时,李春明朝他招手:“这儿!这儿有座!”
两人坐在一起。李春明是个话痨,一边扒饭一边说个不停:“你是石嘴沟的吧?我听说过你,说你会学人,学得可像了。哎,你能学学咱们团长不?”
本山差点噎着。学团长?借他十个胆也不敢。
“不敢不敢。”
“有啥不敢的?”李春明压低声音,“我告诉你,团长年轻时候也是唱二人转的,听说当年在乡下‘撂地’,比咱还土呢。”
本山惊讶地看着他。他无法想象那个穿中山装、头发一丝不苟的团长,曾经也是个“撂地”艺人。
“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啥?”李春明凑得更近,“听说他为了进艺术团,在考场上学驴叫,学得可像了,把考官都逗笑了。”
本山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心里忽然轻松了一些。原来所有人都一样,都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从那以后,本山和李春明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一起练功,一起吃饭,一起挨骂。李春明虽然也笨手笨脚,但他乐观,天大的事也能嘻嘻哈哈。
“怕啥?”每次被老师骂了,李春明都这么说,“最多就是撵回家种地呗。种地咋了?种地不丢人。”
可本山知道,他不能被撵回去。他肩上扛着的,不只是自已的前途,还有二叔的期望,全家的指望。
基本功训练是残酷的。每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学员们就要在操场上集合,练晨功。压腿、下腰、翻跟头……每一项都是对身体的极限挑战。
本山的身体条件是最差的。十七岁,骨骼已经基本定型,柔韧性几乎为零。压腿时,别人的脸能贴到膝盖,他连脚尖都够不着。
教基本功的是个退伍的武生,姓严,大家都叫他严师傅。人如其名,严厉得近乎苛刻。
“赵本山!”严师傅用一根藤条点着他的腿,“你这叫压腿?你这叫晾腿!用劲!”
本山咬着牙,使劲往下压。大腿后侧的筋像要被拉断了一样,疼得他眼前发黑。
“哭什么哭?”严师傅呵斥,“唱戏的流汗流血不流泪!再来!”
汗水滴在地上,很快洇湿了一小片。旁边的李春明偷偷对他做鬼脸,本山想笑,却笑不出来,因为太疼了。
更难的“手绢功”和“扇子功”。二人转的手绢和扇子不只是道具,是肢体语言的延伸,是情绪的放大器。手绢要转得圆,扇子要开得飒,还要和唱腔、身段完美配合。
本山的手是干农活的手,粗糙,僵硬。拿起手绢,不是转不起来,就是甩飞了。扇子更是,一打开就合不上,一合上就打不开。
“你这是手还是耙子?”严师傅气得夺过扇子,“看好了!”
只见他手腕一抖,扇子“唰”地展开,再一抖,“啪”地合上。展开时如孔雀开屏,合上时如利剑归鞘,干净利落。
“练!练不会不许吃饭!”
那天的午饭,本山真的没吃成。他一个人在排练厅,对着镜子练扇子。一遍,两遍,十遍,一百遍……手腕酸了,手指磨破了,扇骨上沾了血迹。
傍晚,李春明偷偷给他带了两个窝头。
“快吃,还热乎呢。”
本山接过窝头,狼吞虎咽。吃着吃着,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窝头上。
“咋了?”李春明慌了。
“没事。”本山用袖子抹了把脸,“就是……想家了。”
其实不是想家。是想二叔。如果二叔在,会怎么教他?会告诉他手腕要柔,手指要活,要用巧劲,不能用蛮力。
那天晚上,本山做了个梦。梦见二叔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慢慢地转手腕:“这样……这样……对,顺着劲……”
第二天早上,本山再拿起扇子时,忽然开了窍。他不再用蛮力,而是试着感受扇子的重心,顺着它的惯性。虽然还是不熟练,但至少不像昨天那么笨拙了。
严师傅看到了,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是一个开始。虽然微小,但很重要。
七、“偷艺”与“化土”
艺术团每周有两场观摩课,看老演员演出。这是学员们最期待的时刻。
小剧场能坐两百人,舞台不大,但灯光、幕布一应俱全。老演员们上台时,台下鸦雀无声。那不是石嘴沟打谷场上的喧闹,而是一种肃穆的、近乎虔诚的安静。
本山第一次看专业演出时,被震撼了。
同样的二人转,在二叔嘴里是生存,在这些老演员嘴里是艺术。唱腔婉转如流水,身段飘逸如行云。手绢在他们手里不是手绢,是蝴蝶,是飞鸟,是流动的光。扇子在他们手里不是扇子,是刀剑,是笔墨,是情绪的指挥棒。
更让他震撼的是“说口”。二人转不只是唱,还有大量的说白,俗称“说口”。老演员们的说口,节奏分明,包袱迭出,每一句都卡在点儿上,让观众笑得前仰后合,却又不觉得低俗。
散场后,本山久久不能平静。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剧场里,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演出。
“想啥呢?”李春明拍了他一下。
“我在想,”本山慢慢地说,“他们咋能说得那么好?”
“练的呗。”
“不只是练。”本山摇头,“他们的‘说口’,有骨头有肉。骨头是技巧,肉是……是啥呢?”
李春明答不上来。
从那天起,本山开始“偷艺”。每次观摩课,他都带着一个小本子——其实是用废纸订的,铅笔头是从垃圾堆里捡的。他记不下完整的词,就记***,记节奏,记观众笑的地方。
晚上,他躺在床上,在脑子里复盘。为什么这个地方观众笑了?为什么那个包袱没响?他把老演员的“说口”和自已以前在乡下说的“瞎话”对比,渐渐发现了一些门道。
民间“瞎话”热闹,但散;专业“说口”精炼,但紧。能不能把两者的优点结合起来?
他开始尝试。每天练功结束后,他就拉着李春明当听众,试验自已的“说口”。
“春明,你听这段咋样?”
“说的是啊,咱们团食堂的大师傅,那做饭的手艺,啧啧……”
李春明认真地听。听到好笑的地方就笑,听到别扭的地方就皱眉。
“这儿太啰嗦了。”
“这句没劲。”
“这个包袱埋得太深,观众反应不过来。”
本山一一记下,修改,再试。有时候为了一个包袱怎么“翻”,他能琢磨一晚上。
两个月后的一个周末,团里组织学员汇报演出。每个人都要上台,演一段完整的二人转小帽。
本山和李春明搭档,演《小拜年》。这是本山最熟的段子,在石嘴沟不知演过多少遍。
可这次不一样。台下坐着的,不只是学员和老师,还有几个老演员,甚至团长也在。
候场时,本山的腿在抖。
“别怕,”李春明小声说,“就当底下坐的都是萝卜白菜。”
这话是二叔说过的。本山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上台了。灯光刺眼。本山看到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音乐响起。他开口唱,声音有点紧。
唱到一半,进入“说口”部分。这是本山自已改编过的,加入了很多农村的鲜活细节。讲的是新姑爷拜年闹出的笑话。
起初,台下没什么反应。本山的心往下沉。但他强迫自已镇定下来,按照平时练习的节奏,一句一句往下说。
说到新姑爷把饺子当成包子,一口咬下去烫得直跳脚时,台下有了第一声笑。
本山精神一振。他抓住这个节奏,后面的包袱一个接一个地抛出来。都是农村生活的细节:丈母娘如何藏好酒,老丈人如何装严肃,新姑爷如何“露怯”……
笑声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连坐在第一排的团长,嘴角都露出了笑意。
演出结束,掌声热烈。**时,李春明激动地抓住本山的胳膊:“成了!咱们成了!”
**,几个老演员围过来。其中一个姓王的老先生,在团里德高望重,拍拍本山的肩膀:“小子,有点意思。你这个‘说口’,哪儿学的?”
本山老实回答:“自已瞎琢磨的。”
“琢磨得好。”王先生说,“有土味,但不土气;有笑料,但不低俗。继续琢磨。”
这句“继续琢磨”,让本山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
汇报演出后,本山的处境悄悄发生了变化。老师不再动不动就骂他“笨”,同学们看他的眼神也多了一丝尊重。连严师傅,都开始单独给他“开小灶”。
“你的问题不在身段,在气息。”严师傅说,“唱二人转,气要沉在丹田。你气息太浮,所以唱到高音就飘。”
他教本山练气:每天早上对着墙“喊嗓”,从低到高,循序渐进;练“狗喘气”,锻炼横膈膜;甚至教他一种古老的“数葫芦”方法——吸一口气,然后快速地数“一个葫芦两个葫芦三个葫芦……”,看能数到多少。
本山练得很苦。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跑到文化大院后面的小树林里,对着树干喊嗓。冬天,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成了霜;夏天,汗水把衣服湿透了一遍又一遍。
三个月试用期满,考核那天,本山和李春明都通过了。
团长在结业会上讲话:“你们现在算是踏进了艺术的门槛。但记住,进门容易,登堂入室难。二人转这门艺术,博大精深。它不光是唱唱跳跳,它是东北人的生活,是黑土地的灵魂。你们要学的,不只是技巧,更是怎么把生活变成艺术。”
本山认真地听着。他想起二叔,想起石嘴沟,想起那些在饥饿和寒冷中依然能笑出声的日子。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自已该往哪里走。
八、方言的艺术化:从“土得掉渣”到“土得生香”
进入正式学习阶段后,本山面临一个意想不到的难题:语言。
在石嘴沟,他说的是最土的铁岭土话。那种方言,土得掉渣,土得在城里人听来甚至有些“粗鄙”。艺术团要求学员说“舞**言”——一种介于普通话和方言之间的、经过提炼的艺术语言。
教语言的老师姓苏,是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人,********。他让每个学员读报纸,纠正发音。
轮到本山时,问题来了。
“社会**好——”本山念。
“停。”苏老师推了推眼镜,“‘社’字,舌尖要抵住上齿龈。你是舌头太硬,还是牙齿漏风?”
学员们哄笑。
本山脸红了,重念:“社——会——主——义——好——”
“还是不对。”苏老师摇头,“你的发音位置太靠后,像是在嗓子眼里打滚。往前,用口腔前部发音。”
本山试了几次,越试越糟。最后连“社会**好”都说不利索了。
苏老师叹了口气:“你先听别人念吧。”
那天的课,本山如坐针毡。他看着其他学员流利地念着报纸上的文章,字正腔圆,而他连最基本的发音都成问题。
下课了,苏老师把他留下。
“赵本山,你是哪里人?”
“石嘴沟。”
“石嘴沟……”苏老师若有所思,“那边的方言确实很有特点。但你要知道,舞**言不是方言的直接搬运,而是提炼和升华。”
他从书架上拿出一本书,翻到某一页:“你看,这是老舍先生的话。他说,真正的艺术语言,是‘把最土的话说得最雅,把最雅的话说得最土’。”
本山似懂非懂。
“这样吧,”苏老师说,“我给你布置个作业。你回去,用你们石嘴沟的土话,说一段最平常的事——比如怎么种地,怎么做饭。然后试着把这段话‘翻译’成舞**言。注意,不是改成普通话,而是保留方言的韵味,去掉粗粝的部分。”
这个作业让本山犯了难。他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种地?怎么说?
他想起老孙头教他种地时说的话:“刨坑要深,撒种要匀,埋土要实,踩格子要狠……”这是最土的土话,每个字都带着泥土味。
怎么把它“艺术化”?
本山爬起来,点上煤油灯,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他试着把这段话拆开,分析每个词的韵律、每个句子的节奏。
“刨坑要深”——“深”字可以拉长,表现用力的过程。
“撒种要匀”——“匀”字要轻,表现小心翼翼。
“埋土要实”——“实”字要重,表现踏实。
“踩格子要狠”——“狠”字要短促有力,表现决断。
写着写着,他忽然兴奋起来。这不就像二叔教他拉琴时说的“轻重缓急”吗?语言也有音乐性,也有节奏感!
第二天,他把作业交给苏老师。苏老师看着他那歪歪扭扭的字,听着他磕磕巴巴的“表演”,眼睛渐渐亮了。
“有意思。”苏老师说,“虽然还很粗糙,但方向是对的。你抓住了一个关键:方言的魅力不在词汇本身,而在它的节奏、它的韵律、它背后所承载的生活质感。”
从那以后,苏老师对本山格外关照。他不再强迫本山说“标准”的舞**言,而是引导他挖掘自已方言中的艺术潜能。
“你听,”苏老师给本山放了一段录音,是著名曲艺演员的表演,“他说的是北京话,但你能听出胡同里的生活气息。你的铁岭话也一样,要让人听出黑土地的味道,听出庄稼人的朴实和智慧。”
本山开始有意识地收集、整理、加工铁岭方言。他有一个小本子,专门记录有趣的方言词汇和表达。
“眼气”——羡慕嫉妒,但比“羡慕”更生动。
“秃噜反仗”——做事不利索,反复无常。
“吭哧瘪肚”——说话吞吞吐吐,不痛快。
“武武玄玄”——张扬,虚张声势。
这些土得掉渣的词,经过他的琢磨和加工,渐渐有了艺术的质感。他发现,方言之所以生动,是因为它直接来自生活,是生活最鲜活的切片。
有一次,团里排演新戏《送粮路上》。本山演一个赶车的老农,有一段独白,抱怨路不好走。原作写得很文气:“道路崎岖,车行艰难。”
本山觉得不过瘾。他找到编剧,小心翼翼地说:“老师,我能不能改几个字?”
编剧是个老知识分子,扶了扶眼镜:“你想怎么改?”
“我想这么说:‘这破道,坑连坑,洼连洼,车轱辘进去就拔不出来,颠得人肠子都快打结了。’”
编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改!就这么改!”
演出时,这段独白成了亮点。观众笑得前仰后合,因为太真实了——东北的乡村土路,就是这样的。
这件事让本山信心大增。他开始更大胆地尝试,把生活中的鲜活语言搬上舞台。不是照搬,而是提炼,像淘金一样,筛掉泥沙,留下金子。
苏老师说他是“化腐朽为神奇”。本山不懂这么文雅的词,他只知道,他在做一件二叔会高兴的事——把黑土地的声音,变成艺术的声音。
九、正戏与小帽:传统的内核与现代的表达
在二人转的传统里,有“正戏”和“小帽”之分。
正戏是完整的大戏,有完整的故事、复杂的人物、严谨的结构。像《包公赔情》《马前泼水》这些,往往一演就是两三个小时,要求演员有扎实的唱功、细腻的表演。
小帽则是短小精悍的小段子,类似于戏曲的折子戏,或者相声的小段。它不求完整,但求精彩;不求深刻,但求有趣。《小拜年》《双回门》《猪八戒拱地》这些,都属于小帽。
艺术团的课程安排,正戏和小帽各占一半。但学员们私下里,都更喜欢小帽——热闹,好玩,容易出彩。
本山一开始也这么想。直到有一次,王先生给他们讲《马前泼水》。
这是一个传统正戏,讲的是朱买臣休妻的故事。妻子嫌贫爱富,离开穷书生朱买臣;后来朱买臣高中状元,妻子又来相认,朱买臣在马前泼水,说“覆水难收”。
王先生不是直接讲戏,而是先讲历史**,讲人物命运,讲这出戏背后的人情冷暖。
“你们以为这只是一出男人报复女人的戏?”王先生问,“错了。这是时代的悲剧,是命运的无常。朱买臣不是无情,他是被伤透了心。妻子不是不要脸,她是被生活逼的。”
他让学员们分析人物的心理:朱买臣被休时的屈辱,高中时的扬眉吐气,再见前妻时的复杂心情;妻子的虚荣、后悔、绝望……
本山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了二叔。二叔拉《马前泼水》时,琴声里的苍凉和悲悯,他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王先生让每个学员试演一段。本山演朱买臣被休后的一段唱。他一开始只是机械地唱词,但唱着唱着,他想起了自已离家时的情景,想起了二叔的期望,想起了在艺术团遭受的白眼和嘲笑……
那些情绪涌上来,注入到唱腔里。他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多了厚度,多了重量。唱到最后一句“一朝落魄被犬欺”时,声音里带着哽咽。
唱完了,教室里很安静。王先生沉默了很久,才说:“赵本山,你过来。”
本山走过去。王先生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刚才……想起了什么?”
本山低下头:“想起了我二叔。”
“你二叔是做什么的?”
“唱二人转的。盲人。”
王先生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这种感觉。艺术不是演别人,是通过演别人,表达自已。”
从那以后,本山对正戏的态度变了。他不再觉得正戏“闷”,反而开始钻研那些传统大戏里的精华。他发现,正戏之所以能流传百年,是因为它抓住了人性中最普遍、最深刻的东西:爱与恨,得与失,荣与辱。
但与此同时,他也没有放弃对小帽的钻研。他开始尝试把小帽的“活”和正戏的“深”结合起来。
比如《小拜年》,原本就是个热闹喜庆的段子。本山在演的时候,除了保持原有的热闹,还试着给人物增加厚度:新姑爷不只是傻乐呵,他还有第一次上门的紧张、想讨好丈人的小心思;丈人也不只是严肃,他有对女婿的考验,也有对女儿未来的担忧……
这样一演,《小拜年》就不再是单纯的搞笑,而有了生活的质感,有了人性的温度。
王先生看了他的演出,评价说:“你这是把正戏的‘骨’和小帽的‘肉’合在一起了。好。”
本山渐渐明白,传统不是用来照搬的,是用来创新的。二人转之所以能在黑土地流传几百年,不是因为它一成不变,而是因为它一直在变,一直在吸收新的养分,一直在适应新的时代。
而他,也许可以成为这个传统的新传人——不是简单地继承,而是创造性地转化。
十、第一次登台:从学员到演员
1975年夏天,艺术团要下乡演出。这是每年的例行任务,也是学员们第一次以正式演员身份登台的机会。
演出地点在更偏远的山区,一个叫老虎沟的地方。汽车在盘山路上颠簸了四个小时,才到达目的地。
老虎沟比石嘴沟还穷。村子建在半山腰,房子都是石头垒的,屋顶盖着茅草。村里没有电,晚上照明靠煤油灯和松明子。
演出的场地在打谷场。村里人用木板临时搭了个台子,四角竖起竹竿,挂上汽灯。天一黑,汽灯点亮,成了方圆几十里最亮的地方。
村民们早早吃过晚饭,搬着小板凳来占位置。老人、孩子、妇女、壮劳力……几乎全村出动。他们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但眼睛里闪着光——那是难得的文化娱乐带来的兴奋。
本山他们的节目排在下半场。上半场是老演员的戏,唱的是《梁赛金擀面》。这是传统正戏,唱腔优美,故事动人。
台下的村民看得如痴如醉。他们也许听不懂那些文雅的唱词,但他们能听懂故事里的悲欢离合,能感受到唱腔里的情感起伏。
中场休息时,本山在**偷偷往外看。他看到前排一个老大娘,一边看戏一边抹眼泪;看到几个孩子,模仿台上的动作,互相打闹;还看到村长,蹲在台角,吧嗒吧嗒抽旱烟,眼睛却一直盯着台上。
那一刻,本山忽然明白了团长说的“为工农兵服务”是什么意思。不是一句**,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连接——艺术和生活的连接,演员和观众的连接。
轮到学员上场了。本山和李春明演的是《**观灯》,这是他们的拿手戏。本山演**,李春明演引路人。
上台前,本山很紧张。手心里全是汗,腿有点发软。李春明捅了他一下:“怕啥?底下坐的都是咱叔咱婶。”
这话管用。本山深吸一口气,上了台。
汽灯的光很刺眼,但他能看到台下黑压压的人头,能看到那些质朴的、期待的面孔。他忽然不紧张了,反而有一种亲切感——这些人和石嘴沟的乡亲们一样,都是黑土地养育的人。
音乐响起。本山进入角色。他演的是一个乐观的**,虽然看不见,但对生活充满热情。他“看”灯不是用眼睛,而是用耳朵听,用鼻子闻,用手摸,用想象填补视觉的空白。
“这盏灯,我听着声儿,像是荷花灯——”
“你咋知道是荷花灯?”
“我闻见香味儿了!清清凉凉的,像露水打在荷叶上……”
台下的观众被带入了他的想象世界。他们随着他的描述,“看见”了那些根本不存在的灯。
演到一半,出了个小意外。本山手里的探路棍突然断了——那是根很旧的竹竿,早就朽了。他愣了一下,但马上反应过来,顺势编词:
“哎哟喂,这灯太亮,把棍儿都照化了!”
台下爆发出哄堂大笑。这临场应变,比原词效果还好。
演出结束,掌声雷动。村民们不肯散场,喊着“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团长临时决定加演。本山和李春明又演了一段《小放牛》,还是那么火爆。
**后,几个老演员围过来。王先生拍着本山的肩膀:“小子,今天这场,成了。你知道你成在哪儿吗?”
本山摇头。
“成在你没把这场演出当‘演出’。”王先生说,“你是在跟乡亲们唠嗑,是用他们的语言,说他们的事儿。这就对了。二人转的根在民间,离了民间,什么都不是。”
那天晚上,本山躺在老乡家的土炕上,很久没睡着。他听着窗外的虫鸣,闻着空气中柴火的味道,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台上的每一个瞬间。
他想起了二叔。如果二叔能看到今天的演出,会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会说,只是笑,就像当年在石嘴沟的打谷场上一样。
从老虎沟回来,本山感觉自已不一样了。不是技术上突飞猛进,而是心态上发生了变化。他不再把自已当成一个“学员”,一个“学习者”,而是开始把自已当成一个“演员”,一个“表达者”。
艺术团的生活还在继续。每天还是练功、上课、排练,但本山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那是一种笃定,一种知道自已要往哪里走的笃定。
1975年底,艺术团进行年度考核。本山的成绩排在中上游——不是最好的,但进步是最快的。
团长在考核总结会上点名表扬了他:“赵本山同志,从刚来时话都说不利索,到现在能在台上独当一面,进步有目共睹。更难得的是,他在传统基础上有所创新,把生活语言艺术化,这是值得肯定的。”
那天晚上,本山给家里写了封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爹,我在团里一切都好。老师说我有进步。我会好好学,不辜负你们的期望。二叔的琴,我一直记得。”
写完后,他走到窗前。窗外,铁岭的冬夜漆黑如墨,但远处有点点灯火,像是散落的星星。
他想,二叔也许就在那些星星中的某一颗上,拉着琴,看着他。
而他,要继续往前走。带着黑土地的根,走向更广阔的舞台。
这条路还很长,但他已经踏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从石嘴沟的打谷场,到铁岭文化大院的小剧场,再到老虎沟的汽灯舞台——这是一个民间艺人的学徒时代,也是一个艺术家破土而出的前夜。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赵本山将继续打磨他的技艺,继续寻找他的声音。而所有这一切,都将在他遇到那个改变命运的作品时,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力量。
那个作品叫《摔三弦》。
但那,已经是另一个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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