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行路札

，像一层洗不干净的灰。，脚下的青石板还沾着湿意，踩上去咯吱响。他脸上的伤肿得老高，一咧嘴就疼，却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望石桥的方向 —— 那里空荡荡的，连老妇人掉落的布包都被风吹到了桥底，泡在浑浊的水里。，只是下意识地避开了人多的地方，拐进了一条窄窄的陋巷。巷子两旁都是低矮的土坯房，屋顶的茅草被雨水打塌了一角，墙根下长满了青苔，偶尔有一两户人家透出昏黄的灯光，伴着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叫烂泥巷。阿七三天前路过这里，在巷尾的破庙里歇了一夜，就是那晚，他遇见了那个乞丐。，说起来也算江南富庶之地，可富庶的是城里的老爷们 —— 东边的玄铁坊，是给**打造兵器的，坊主据说和京城的**沾亲带故；西边的青剑阁分舵，占着最好的地段，弟子们个个锦衣玉食；就连县太爷，都住着三进三出的大宅院，门口的石狮子比人还高。，却连顿饱饭都吃不上。男人们要么去城外的矿场卖命，要么去玄铁坊做苦力，女人们就帮人缝补浆洗，赚几个铜板度日。上个月矿塌的事，阿七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连那点微薄的抚恤钱，都要被差役们榨干。，巷口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就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提着一个破篮子，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篮子里装着半块发馊的窝头，还有几根蔫了的野菜。
是那个姑娘 —— 青石桥上跪着哭的那个。

姑娘跑得急，裤脚沾满了泥，发髻散了，脸上还挂着泪痕。她跑到一间破旧的土坯房前，轻轻推开门，压低声音喊：“奶奶，我回来了。”

屋里传来老妇人的咳嗽声，比白天更重了：“囡囡…… 拿到了吗？”

“拿到了，” 姑**声音带着哭腔，把篮子放在桌上，“王婶给了半块窝头，还有…… 还有我去河边挖的野菜。”

老妇人叹了口气，咳嗽着说：“都怪奶奶没用…… 连你爹的抚恤钱都护不住…… 那些天杀的差役……”

“奶奶别说了，” 姑娘赶紧给老妇人捶背，“我明天去玄铁坊试试，他们说招杂役，管一顿饭……”

“不行！” 老妇人猛地拔高声音，又咳了起来，“玄铁坊那地方，不是你一个姑娘家能去的！坊主的儿子是个混世魔王，前几天还把一个丫鬟打成了重伤……”

姑娘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阿七靠在墙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他想起白天自已递出去的二十文钱，想起那些被踢飞的铜钱，想起头目那张嚣张的脸。

他摸了摸怀里的《清风剑谱》，纸页粗糙，硌得手心发疼。

这世道，真的太荒唐了。

北边的北漠汗国年年犯境，**要打仗，就拼命压榨百姓；南边的藩王拥兵自重，眼看着就要反了；江湖上的门派，嘴上说着 “行侠仗义”，背地里却和官府勾结，赚着黑心钱。像老妇人这样的人家，死了男人，就像天塌了一样，连活下去的路，都被堵得死死的。

阿七的回的回忆涌上心头

五年前，他的家乡遭了蝗灾，颗粒无收。官府不仅不开仓放粮，反而逼着百姓交租，**为了护着家里的最后一点粮食，被差役活活打死。他娘带着他逃荒，半路上染了病，没撑到江南就去了。

从那以后，阿七就成了一个过客。他见过太多和老妇人一样的人，见过太多被**的弱者。他帮不了所有人，只能走一路，帮一路，哪怕只是给一碗热粥，治一次小病，也好过袖手旁观。

他知道自已力量微薄，可他总觉得，只要伸伸手，总能多护一个人。

就像现在。

阿七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铜钱，数了数，一共三十文。这是他全部的盘缠了。他又摸了摸腰间的锈刀，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出去。

他走到那间土坯房前，轻轻敲了敲门。

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姑娘警惕地问：“谁？”

“我是…… 白天在石桥上的人。” 阿七的声音有点哑，“我没有恶意，就是…… 想给你们送点东西。”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姑娘探出头来，看见阿七脸上的伤，眼圈一下子红了：“是你…… 你怎么样了？”

阿七笑了笑，把铜钱递过去：“我没事。这点钱，你们先买点吃的，老夫人的伤，也得找个大夫看看。”

姑娘看着那三十文钱，嘴唇哆嗦着，却不肯接：“不行…… 我们不能要你的钱…… 你也是个苦命人……”

“拿着吧。” 阿七把钱塞进她手里，“我走南闯北，总能赚到钱的。”

他说着，又从怀里掏出那本《清风剑谱》，翻到第一页。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剑式，旁边写着三个字 ——清风式。他看不懂，却还是记在了心里。

就在这时，巷口忽然传来了差役的骂骂咧咧声。

“那老东西的孙女肯定藏在这儿！县太爷说了，找不到钱，就把人带走抵债！”

“走！搜！”

姑**脸瞬间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哥，你快走吧！别连累了你！”

老妇人也挣扎着爬起来，推着阿七：“快逃…… 他们是县太爷的人…… 你斗不过的……”

阿七看着姑娘惨白的脸，看着老妇人咳得直不起腰的样子，又摸了摸腰间的锈刀。

他的手，慢慢握紧了。

这一次，他不想再眼睁睁看着。

哪怕，他只有一柄锈刀，只有***医术，只有一本不知真假的剑谱。

哪怕，他还是什么都护不住。

巷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灯笼的光映红了半边天。

阿七深吸一口气，把油纸伞递给姑娘：“拿着，挡着点。”

他转过身，看向巷口走来的几个差役，眼神里，没有了白天的犹豫。

他是阿七，一个过客。

但今天，他想站在这里，挡一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