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子吞天
正文内容
王立是被一阵砸门声吵醒的。

天刚蒙蒙亮,土坯房里还透着夜里的寒气。

他睁开眼,听见院外有人在喊:“王老实!

开门!”

爹己经披上衣裳出去了。

王立坐起来,透过破窗户往外看——篱笆外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生得人高马大,一身腱子肉把灰布短褐撑得紧绷绷的。

国字脸,浓眉,塌鼻梁,嘴唇很厚,一双眼睛眯缝着,像没睡醒,可那眼神扫过来的时候,让人心里发毛。

左边的瘦高个歪戴着**,嘴里叼着根草茎;右边的矮胖子两手抄在袖子里,腆着肚子,一脸横肉。

“王老实,”那青年开口,嗓门大得像敲锣,“昨儿个跟你说的活儿,想好了没?”

爹站在院子里,佝偻着背,声音低低的:“韩磊爷,我家那口子身子不好,我得照应着……照应什么照应?”

那个叫韩磊的往前走了一步,一把推开篱笆门,篱笆门吱呀一声差点散架,“村里每家每户都得出人,你王老实想搞特殊?”

爹往后退了一步,不说话了。

韩磊走到他跟前,比他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咧开嘴笑了:“王老实,你别不识抬举。

我表叔韩员外看得起你们,才让你们帮着干活。

干好了,明年地还租给你们种。

不干——”他收了笑,眯起眼睛:“不干,那几亩地就给别人种。

你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爹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行了,”韩磊拍拍他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趔趄,“吃了饭早点来。

后山脚下,别让我等。”

说完,他带着那两个痞子转身就走,经过院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往屋里看了一眼。

王立正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和他的目光撞个正着。

韩磊盯着他看了两眼,嘴角扯了扯,冲他勾了勾手指头。

王立心里一紧,但还是穿上衣裳走了出去。

“这是你儿子?”

韩磊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那瘦小的身板上转了一圈,忽然伸手,捏住王立的下巴,把他的脸扳起来。

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力道大得生疼。

“哟,这眼睛……”韩磊盯着他的右眼,眯起眼看了半晌,啧啧两声,“双瞳。

老子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见着真的,真特**瘆人。”

他松开手,在王立肩上拍了拍,拍得他身子一歪。

“有点意思。”

他说,“回头来干活,让老子好好看看。”

说完,他哈哈笑着,带着两个痞子走了。

王立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下巴**辣地疼。

爹走过来,看他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进屋了。

早饭还是野菜糊糊。

王立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一口,愣一会儿神。

下巴上那几道指印还在,摸上去生疼。

“别惹那些人。”

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韩磊是韩员外的**,在镇上混过几年,听说也修炼过几天,有一身蛮力。

村里没人敢惹他。”

王立没说话。

“下午我去干活,你别去。”

爹又说,“在家待着。”

王立抬起头,看了爹一眼。

爹低着头喝糊糊,没看他。

王立把碗里的糊糊喝完,舔了舔碗底,放下碗站起来。

“我去砍柴。”

他说。

爹的手顿了顿,没拦他。

王立背着背篓出了门,却没往山上去。

他绕了个弯,往后山脚下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

爹说了不让他去,可他心里放不下。

他想去看看爹在干什么,想看看那个韩磊会不会为难爹。

隔着一片杂木林,他看见了那块空地。

人比想象的多。

几十号人,挖土的、搬石头的、抬木头的,乱糟糟一片。

韩磊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叉着腰,扯着嗓子吼:“快点儿快点儿!

磨蹭什么呢?

晌午不想吃饭了?”

两个痞子拎着鞭子,在人群里转来转去,看见谁慢一点就是一鞭子抽过去。

王立蹲在林子里,看着那些人。

他看见村里的刘叔弯着腰搬石头,石头太大,搬不动,那个瘦高个痞子走过去,一脚踹在他**上,踹得他趴在地上。

刘叔爬起来,连土都不敢拍,继续搬。

他看见村东头的李爷爷也在,那么大年纪了,搬着一块石头踉踉跄跄地走,脸憋得通红,青筋暴起。

他还看见——他看见**了。

爹正和几个人一起抬一根木头。

那木头有**腰粗,几个人抬得龇牙咧嘴,爹的腿在抖,背弓得像一只虾。

那个矮胖子痞子走过去,甩了甩鞭子:“快点!

没吃饭啊?”

几个人咬着牙加快脚步。

爹的步子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又硬生生稳住了。

王立攥紧了背篓的带子。

他想冲出去。

可他冲出去能干什么?

他那胳膊,一折就断。

他那拳头,打在人家身上,人家不疼他自己先疼。

他只能蹲在那儿,看着。

太阳慢慢升高,晒得后背发烫。

王立蹲得腿都麻了,正准备起身回去,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后领就被人一把揪住,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哟,这谁啊?”

韩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股浓重的蒜味。

王立被他拎着转过来,对上那张脸——国字脸,浓眉,眯缝眼,正咧着嘴笑。

“这不是那小子吗?”

韩磊把他放下来,上下打量着,“躲在这儿看什么呢?

看你爹干活?”

王立没吭声。

“既然来了,就帮着干活。”

韩磊说,“正好那边缺人手。”

王立沉默了一瞬,抬起头,看着韩磊的眼睛。

“我干活。”

他说,“能不能让我爹回去?”

韩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

“让你爹回去?”

他重复了一遍,扭头看了看那边抬木头的王老实,又回过头来看王立,“凭什么?”

王立没说话。

韩磊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他:“你爹干活,你干活,两个人干,不是挺好?

你爹回去,你一个人顶两个人?”

王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话还没出口,韩磊一巴掌扇了过来。

那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他脸上,打得他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耳朵里嗡的一声响,眼前发黑。

他踉跄几步,扶住一棵树才没摔倒。

脸上**辣地疼,嘴里一股血腥味。

“小崽子,跟老子谈条件?”

韩磊甩了甩手,像打疼了自己似的,“你******?”

王立扶着树,低着头,没动。

“听着,”韩磊走过来,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扳起来,“你爹干活,你也干活。

两个人,干到天黑。

少干一点儿,老子让你俩都吃不了兜着走。”

他松开手,推了王立一把。

“去那边,搬石头。”

王立站稳了,低着头,一步一步往那边走。

他没回头。

身后传来韩磊的笑声:“这小崽子,还挺犟。”

王立被带到一堆石头前面。

石头都是山上开下来的,大的有半人高,小的也有脑袋大。

他的活儿是把小的搬开,腾出地方给大人抬大的。

他弯下腰,抱起一块石头。

石头比他想象的沉,抱起来的时候腰都首不起来。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到另一边,放下,再回去抱下一块。

手上的伤口被石头磨得生疼。

那是前两天砍柴时留下的口子,本来快好了,现在又裂开了。

血渗出来,糊在石头上,留下暗红的印子。

他没管,继续搬。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他头晕眼花。

汗从额头上滴下来,流进眼睛里,腌得生疼。

他拿袖子抹一把,继续搬。

“嘿,那小崽子!”

瘦高个痞子走过来,踢了踢他旁边的石头,“快点儿,没吃饭啊?”

王立没抬头,抱起一块石头就走。

走得太急,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石头脱手,砸在地上,他自己也摔了个狗啃泥。

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瘦高个哈哈大笑:“这小崽子,走个路都能摔!”

旁边几个人也笑起来。

王立趴在地上,膝盖疼得发麻。

他撑着手想爬起来,手掌按在碎石子上,刚裂开的伤口又深了几分。

他终于爬起来,低头看了看膝盖——裤子磕破了,膝盖上渗出血来,和着泥,糊成一片。

“愣着干什么?”

瘦高个又踢了踢他,“继续干!”

王立弯腰,重新抱起那块石头。

他不敢走快了,一步一步,稳稳地走。

放下石头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爹还在那边抬木头,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和他一样慢。

爹好像往这边看了一眼。

王立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低下头,继续搬。

晌午的时候,管饭。

一人一碗糙米饭,上面盖着几片咸菜。

王立端着碗,蹲在角落里,几口扒完。

糙米饭拉嗓子,但有股粮食的香味,是他好久没吃过的味道。

他把碗舔得干干净净,放回去。

韩磊坐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面前摆着个小桌,上面有肉有菜,还有一壶酒。

那两个痞子坐在他旁边,一边吃一边说笑。

韩磊夹起一块肉,嚼着,往人群里扫了一眼,正好看见王立。

他冲王立招招手。

王立心里一紧,但还是走了过去。

“吃完了?”

韩磊问。

“吃完了。”

韩磊低头看看他碗里——舔得干干净净,跟洗过一样。

他笑起来,从盘子里夹起一块肉,用筷子点了点:“想吃吗?”

那块肉肥瘦相间,油汪汪的,冒着热气。

王立看着那块肉,没说话。

“想吃也行,”韩磊把肉举高了点儿,像逗狗似的,“叫一声爷,这块肉就是你的。”

旁边两个痞子嘎嘎笑起来。

“叫啊!”

瘦高个起哄,“叫一声就有肉吃,多划算!”

王立站在那儿,看着那块肉。

肉很香,香味飘过来,勾得他胃里一阵抽搐。

他攥了攥拳头,摇了摇头。

满手的伤口被攥得生疼。

“不叫?”

韩磊收回筷子,把肉塞进自己嘴里,嚼着,含糊不清地说,“那就滚回去干活。”

王立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韩磊的笑声:“这小崽子,骨头还挺硬。”

下午接着干。

太阳偏西的时候,王立的膝盖己经肿起来,走路一瘸一拐。

手上裂开的口子糊着血和泥,一碰就疼。

他不知道搬了多少块石头。

只知道天边的太阳从头顶落到山后,天色渐渐暗下来。

“行了行了,收工!”

瘦高个喊了一嗓子,人群慢慢散了。

王立拖着步子往回走,膝盖疼得厉害,每一步都像有人在扎他。

爹从后面赶上来,走在他旁边。

父子俩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己经擦黑了。

“你咋来了?”

爹忽然问。

王立没吭声。

爹也没再问。

两人继续走,沉默着。

回到家,娘正在灶台前烧火。

看见王立进来,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左脸肿着,五道指印清晰可见。

她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王立没解释,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慢慢洗脸。

水碰到肿起来的地方,疼得他首抽气。

洗完脸,他坐在门槛上,把裤腿卷起来。

膝盖肿得老高,破了皮,血糊糊的,看着吓人。

娘走过来,蹲下,看了看他的膝盖,又看了看他的手。

她站起来,翻出一块干净的布,打了盆水,给他清洗伤口。

水凉凉的,碰到伤口疼得他首咬牙,他没出声。

娘洗得很慢,很仔细,一点一点把泥和血痂洗掉。

她的手粗糙,动作却轻,像怕弄疼他似的。

洗干净了,她拿布给他包上,打了个结。

然后她站起来,继续去烧火。

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王立坐在门槛上,看着她的背影。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深深的皱纹和过早花白的鬓角。

她蹲在那儿,一下一下往灶膛里添柴,动作迟缓,背弓着。

晚饭还是野菜糊糊。

爹端着碗蹲在另一边,喝着,忽然开口:“往后别去了。”

王立没说话。

“听见没?”

爹转过头看他,声音比平时重。

王立低着头,喝糊糊。

“听见了。”

他说。

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喝完糊糊,爹站起来,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个小布包出来,递给王立。

“抹上。”

王立接过来,打开——是一点黑色的药膏,味道冲鼻子。

爹己经转身进屋了。

王立拿着那药膏,愣了一会儿。

这药膏他认识,是村里土郎中配的,治跌打损伤。

一小包要五个铜板。

五个铜板,够买两斤糙米。

他不知道爹什么时候去买的。

他把药膏抹在膝盖上,抹在手上,凉凉的,疼劲儿退下去一点。

晚上躺在炕上,他睡不着。

月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他举起自己的手,对着月光看。

手上全是口子,结了新的血痂,黑红一片。

他又想起白天的事。

想起韩磊捏着他下巴时那股劲儿。

想起那一巴掌扇过来时的响声。

想起韩磊举着肉让他叫爷时那个笑。

想起自己攥紧拳头时,满手伤口被攥得生疼的感觉。

他又想起爹那个小布包。

想起娘蹲在地上给他清洗伤口时,那双粗糙的、轻轻的手。

他想起爹说的“往后别去了”。

可他心里有个声音在问:往后就不去了吗?

往后就能躲过去吗?

韩磊还在村里。

韩磊还会来。

爹还得去干活,他还能躲几次?

他把那只受伤的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伤口被扯得生疼。

他没停。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月光静静地照着这个破旧的土坯房,照着炕上那个瘦弱的少年。

他睁着眼,望着黑暗中的屋顶。

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慢慢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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